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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吻过的清晨 2025年11月11日  瞿杨生

□瞿杨生 (江西九江)

院里的老石板,今日踩上去有种特别的、脆生生的凉意。低头看,原来每一块都让深秋的寒气,匀匀地敷上了一层薄脆的晶莹,在清早微光里,泛着一种介于珍珠与金属之间的、哑光的白。

墙角的草叶谦卑地弯着,每一道弯曲的弧线上,都托着这天地赠予的、清凉的馈赠。空气是清冽而甘甜的,吸进肺里,如含了一口冰泉,又隐隐透着铁器似的生冷气。

那棵陪我许多个春秋的老乌桕,红叶黄叶间,缀满了银色的霜晶。阳光的触角刚刚探到树梢,逆光看去,每片叶子都像镶了无数细碎的钻石,亮得矜持,亮得教人不敢大声呼吸。一只麻雀倏地飞过,翅尖碰落了高枝上的一片叶子。那叶子旋着落下,叶背上一点霜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短暂的银线。

万籁在此刻沉入一种更深的静默,恍若声音都被霜吸了去。这静默有了体积与重量,温柔地压迫着耳膜,却让目光得以挣脱束缚,在这无边的素笺上,从容地行走、阅读。

看着这片被时光静止的天地,心头仿佛被这清凉的寂静轻轻叩了一下。这霜,它不像冬日的寒冰,带着锁住一切的决绝;它只是秋天一句无声的耳语,一次冷静的提点。它让喧闹的万物学会沉静,让过于饱满的色彩学会留白。

这与我某年整理故人旧物时的心境何其相似,那时也是轻轻拂去尘埃,让记忆的本质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是一种告别前的美,美在分寸,美在懂得何时该悄然退场。

日头又升高了些,光线变得暖和起来。草叶上的钻石渐渐融化成圆润的水珠,颤巍巍地,映着整个天空的缩影。石板上的白纱无声地卷起,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的肌理。霜,正用它自己的方式告别。

它来过,用清凉的唇吻过这个清晨。它带走了最后一点秋日的浮华,让这深秋的骨骼,清晰地、坦然地显露出来。这清浅的一吻,让世界在万籁俱寂中,听清了季节收笔时,笔尖离开素笺的那缕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