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左 (安徽淮北)
父亲的那几本工具书,至今还放在老屋窗台下那个旧木箱上。箱子是枣红色的,漆皮早已斑斑驳驳,那几本书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和箱子一个颜色,像是长在了一起。
最厚的一本是《农村电工手册》,绿皮儿,边角都磨得发白,起了毛。翻开它,那股子陈年的味儿就扑鼻而来,不单是纸香,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儿、机油味儿,仿佛父亲那些钳子、改锥的味道,都让这书给吸了进去。书页上,满是父亲的手指印,灰黑色的,尤其是那些带着电路图的地方,印子更深。想来,他一定是翻到这一页,用粗壮的手指头,顺着那曲里拐弯的线路,一遍遍地比划,眉头拧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另一本是《农村建房指南》,这本更散乱,书脊用黄色的宽胶带粘了又粘,硬挺挺的,像打了块夹板。里面凡是有水泥比例、地基深度的地方,空白处都让父亲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用力得很,几乎要戳破纸背。“一包水泥,三担砂,水适量。”他就这样记着,像是给自己定的规矩。那时候,家里砌圈,盖灶房,他就捧着这本书,在工地上来回地走,一会儿蹲下看看地基,一会儿又翻开书对照,那书本上,免不了要沾些泥点子,黄黄的,干在上面,成了永远的印记。
这些书,父亲是从来不让我们乱动的。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它们真有用处。邻家的保险丝烧了,会来寻他;村头的电泵不转了,也会有人隔着院墙喊。这时候,父亲便不慌不忙地摘下围裙,洗洗手,走到窗台下,抽出那本绿皮的《手册》。他并不立刻就去,总要就着窗前的亮光,再翻上一翻,确认一下。那一刻,他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核对他的地图。书在他那双结满老茧的大手里,显得温顺而可靠。
我那时小,总觉得这些书是无聊的东西,里面既没有故事,也没有图画,只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干巴巴的数字。我更喜欢的是父亲另一本没有封皮的《水浒传》,那才叫书呢。如今,父亲老了,不再摆弄那些电路,也不再砌墙盖屋。那些工具书,也便彻底地闲了下来。
前些日子回老家,我看见它们还在那里,落了一层灰。我随手拿起那本《电工手册》,沉甸甸的。翻开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让我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父亲就坐在这个小板凳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脏乎乎的手指头在一张复杂的电路图上慢慢地移动,鼻息粗重而专注。而屋外,暮色四合,母亲在厨房里烧锅,正准备着晚饭。
原来,这些书里装着的,不只是如何接一根电线,如何拌一摊灰浆。它装着的,是父亲那些沉默的、劳碌的岁月,是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是如何让一盏灯亮起来,让一个家暖起来的全部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