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蕾 (上海)
秋天像一位终于料理完所有农事的妇人,敛起斑斓的裙袂,神色安详地,预备退场了。风是明显地变了脾气,撤去了秋日那份温存的、拂拭般的触感,变得直接而清冽,吹在脸上,有了刀刃的薄与凉。这时候的天地,仿佛一间热闹过后正在洒扫的厅堂,喧哗沉淀下来,露出事物本来的、更为素朴的骨骼。
我最爱在这个时节,于午后到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夏日里蓊郁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绿,此刻像被漂洗过一般,只剩下些零落的赭黄、暗红与灰褐,固执地缀在枝头。银杏是最慷慨的,一夜之间,便能将一地碎金铺得匀匀的。脚踏上去,那干爽的“沙沙”声,清脆得像咬开一颗冻梨,是专属于这个时节的、令人心安的声响。阳光也失了夏的蛮横与春的慵懒,变得稀薄而珍贵,斜斜地切过来,将树干的长影投在地上。
一个人慢慢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四十岁的光阴,仿佛就卡在这样一个节气里:春华的绚烂已是隔岸的风景,依稀记得,却不再躁动;而冬日的凛冽,远远地能望见它的轮廓,心里有些准备,却也并不急于迎上去。生命仿佛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微凉的缓坡,可以容你从容地审视来路,也平静地遥望去程。
目光掠过那些光秃的枝干,它们交错着伸向天空,线条清瘦而决绝,别有一种素描般的美。夏日里,它们是藏在重重叠叠的叶子后面的,如今褪尽铅华,反而显露出一种坚韧的、沉默的力量。像人生走到某个阶段,渐渐褪去了那些浮华的、装饰性的东西,开始直面生命本真的构架。看着它们,心里那些关于年龄的、若有若无的焦虑,仿佛也被这清寂的景致涤荡去了一些。
湖水也比夏日瘦了一圈,岸边的泥地裸露出来,带着干涸的裂纹。水色是沉静的,将天空的云与岸边的树影,都深深地吸纳进去,波澜不惊。这份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得住一切的虚浮。我常常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一坐,并不为等什么,只是觉得,让自己的心绪也沉一沉,是好的。
前两日收拾衣柜,将轻薄的夏秋衣衫妥帖地收起,把厚实的毛衣、大衣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羊绒柔软的触感,羽绒蓬松的体积,都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傍晚时分,会早早地亮起客厅那盏暖黄的灯,锅里或许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热气在厨房的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这些琐碎的准备,都带着一种安顿的、向内的意味,像小动物在入冬前仔细地铺垫它的巢穴,心里是踏实的。
古人将霜降之后的节气,称为立冬。其间,万物都在做着准备,以一种看似凋零与退守的姿态,实则内里正进行着最深刻的沉淀与转化。人到中年,也是如此。不再急于向外索求喧哗的认可,而是转而向内,构筑精神的壁垒,积蓄生命的温度。
夜色来得早了。归家时,看见路旁的人家,窗户里已透出点点灯火,那光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我紧了紧衣领,脚步不快,却稳稳地向着那片灯火走去。
前路或许有寒霜,有风雪,但心里既已点起了那盏灯,备好了那份暖,便也能这般,不慌不忙地,向冬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