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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 十一月的釉色 2025年11月18日  欧兢兢

老宅后院,龙窑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爷爷蹲在窑口,用铁钳拨弄着炭灰,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到他那件褪色的蓝布衫上,扑簌簌直响。这场景就像一幅古老又暖乎乎的画儿。我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数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心里头满是好奇。

天空开始变起魔术来,釉色一点点地流淌。先是浅淡的天青色,这颜色就像爷爷年轻时调的第一碗釉浆,带着股子质朴又纯粹的劲儿。晨雾漫过村口的老槐树,那抹蓝晕染开来,变成了霁色,又成了霁红。日头爬过山梁,整片天空成了流动的钧窑蓝。风掠过稻田,稻穗低下了头,金箔似的碎光在波纹里荡漾,好似窑变时溅出的星子,美得很呐!

爷爷的窑火,在这个时节烧得最旺。他说秋霜是天然的釉药,能让陶坯喝饱天地灵气。素胚在窑里转着圈升温,就像我们小时候围着晒谷场疯跑,自由自在的。有一回我偷偷掀开观火孔,内壁橙红跳动,我一下子就迷糊了,分不清是火在陶上作画,还是陶在燃烧。

“火候到了。”爷爷声音轻轻的,却惊得我手一抖。他那布满老茧的手,覆上我发抖的指尖,让我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我们合力拉开窑门,白汽裹着陶香涌出来,二十几个茶盏在晨光里显形。蟹壳青、胭脂红,最妙的是那个盏心,凝着银杏叶的纹路,金灿灿的,把秋天都收进了杯底,你说神不神奇?

城里工艺品店的瓷器,釉面光滑得能照人,却照不见风霜。爷爷的茶盏可不一样,它就像被秋阳吻过,每道开片都藏着故事。邻村的人捧着盏来讨教,盯着盏沿的冰裂纹,看了老半天,叹道:“这裂痕里,藏着光阴的褶皱。”你听听,这话说得多有味道!

霜降那天,我和爷爷去后山采陶泥。回程的时候,我们推着独轮车,车斗里堆着新挖的陶泥。爷爷走在前头,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蓝布衫浮动着金晖,像披了件鎏金釉。我想起他常说的“陶土养人”,这时候才懂,那些经他手捏塑的器物,养着这片土地的魂。

冬至前夜,窑火最后一次亮起。烧的是爷爷攒了半年的素坯,有茶盏、花瓶,还有我夏天捏得歪歪扭扭的小泥人。他添了把松枝,火星子炸开,惊醒了草垛上的老黄猫,你瞧那猫,吓得一下子就跳起来啦!

开窑那天,飘着细雪。爷爷捧起茶盏,对着雪光端详,笑了:“这釉色,像不像十一月的天空?”我凑过去,盏中蓝白交融,真像晨雾未散时的天色。

爷爷的窑火,熄了三年。可每到十一月,我还是会回老宅。看秋霜为陶坯上釉,看枫叶在青瓦上作画。樟木箱里的茶盏,月光漫过盏沿的冰裂纹,都泛起温柔的釉光。

恍惚间,又看见爷爷推着独轮车,走在田埂上。他的背影永远定格在秋日的黄昏,流淌着十一月的釉色。那釉色,是天空的蓝,是枫叶的红,是稻田的金,是爷爷用一生在这片土地上,烧出的最动人的色彩。

□欧兢兢 (浙江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