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马桶盖右侧那颗按钮突然滑丝，咔哒一声，像把极细的锯子，在心口来回拉。我愣在卫生间门口，先是恼火，继而泄气：又要请人上门修理，起步至少五十。工资还没进口袋，就已被房贷、饭钱、人情、交通拆得七零八落，像一条永远拉不直的皱床单。我叹了一口长气，把手机电筒打开，蹲下去，决定先自己试试。

我学网上的法子，先把马桶盖拿掉，再找来螺丝刀，把松动的螺丝拧紧，再把盖板复位，我按下去，好了。那一刻，心里生出一点光，像黑夜里有人递来一盏灯。

这光不是第一次亮。上个月，拖把杆生锈了，旋转不动。我找来机油润滑，它又乖乖点头；年初，洗衣机脱水按钮罢工，我拆开后盖，把按钮拆了重装，指尖一拨，它便轰隆隆复生；再往前数，窗纱被猫抓出大洞，我踩凳子、卸压条、换新纱、压回槽，指尖被割出血，却听见心里有一声鼓噪：原来我可以。

我记不起自己何时被生活逼成了“女汉子”。从前拧瓶盖都喊疼的人，如今能一手托马桶盖，一手旋转扳手；曾经分不清螺丝刀，如今抽屉里躺着一排排型号分明的工具，像列队的士兵，只等我点名。

每月工资到账的短信尚未抵达，各种账单已排成队，在脑海里敲锣打鼓。我学会了在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抢购打折菜，学会了把洗衣液兑水再摇匀，也学会了把“算了，先自己试试”挂在嘴边。生活像一条窄巷，我必须侧着身，把每一块能垫脚的砖都试遍。每一次修好一件小物，便像悄悄攒下一枚硬币，积攒声响，等待有一天能换回一声沉甸甸的“够用了”。

当然累。夜里摊开手掌，看见虎口新磨出的茧，像一枚枚不肯褪色的勋章，也会鼻头发酸。可第二天清晨，那层厚皮让我握住公交吊环不再打滑，我忽然笑出声：原来成长也长在手心。靠自己活下来的感觉，像赤脚踩着实地，疼，却稳。风可以吹乱头发，却吹不走脚上扎根的土壤。

我为自己点一个赞，用沾着铁锈的拇指，对着镜子，按在额头。灯光昏黄，我却看见一个轮廓清晰的人影，站在狭小卫生间的中央，像一棵被风雨反复摇撼却始终没有倒的小树。

明天也许又有新的故障，水管、门锁、灯泡……生活从不缺乏意外。但我知道，只要那束手电的光还能亮，我就敢蹲下去，拧开第一颗螺丝。日子是一间不断漏雨的屋，我便是那个提着桶、拿着胶、踩着凳子，一遍又一遍补瓦的人。雨声再大，也盖不住心里那句悄悄话：别怕，你能修，也能活好。

□ 梁秋红 （河南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