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跟着《长物志》游园林 2025年11月24日  田丰芳

手边有本小书,闲时会随便翻翻。每篇文章都很短,有的仅两三行,然而读起来却很有趣味,读完总会呆想一下,在脑海中描画文字所描述的场景。

这本小书便是晚明文震亨所写《长物志》。长物之长,通“涨”的意思,取“身外余物”之意。小书共有十二卷,描述之物从楼阁室内设计,到花木如何种植插瓶,书画如何判断优劣,器具如何摆放等等,全和生存实用无关,作者偏偏细细写来,十分考究。比如做一扇门,样式必须怎样,不能怎样;刷漆必须“朱、紫、黑三色,余皆不可用”。窗户、栏杆、琴室统统大有讲究。至于瓶花盆玩,更加以赏心悦目为第一标准,而赏心悦目的首要体现就是雅。

恰巧十月去苏州,深度探寻了两个园林,对这些“长物”之雅,有了身临其境的感受。《长物志》原本就是为造园所写,进入拙政园、留园,看到室庐,想起书中所写“门庭雅洁、室庐清靓”;看到亭台,想到“亭台具旷士之怀”;至于曲径通幽处的小小书斋,更是有“幽人之致”。两处园林多有石阶通往高处亭台,以文震亨的设计,石阶必须要有“三级至十级,逾高逾古”,并且种植花草于石间。我拾阶而上,脚边花草已不是当日花草,努力想追寻当日的古意,却总担心石头太滑。文震亨他们走这样的石阶是要人扶的吧?不然脚下一个不留神,保准像刘姥姥似的摔一大跤。

从前对“花木扶疏”总是无感,在拙政园,每行一步,心里就跳出来“花木扶疏”四个字。《长物志》卷二《花木》中有“枝叶扶疏、或一望成林、或孤枝独秀”。想到园中花木繁茂,“随处植之、四时不断”,怪不得要养着专门的花木匠,只单伺候这一个园子,就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了。远远闻到一阵熟悉的甜香,是呀,庭院之中怎么少得了桂花树呢!书中说种桂花,须专门“辟地二亩”。确实,桂花开时,人只想在桂树下徘徊来去,欣喜万分,那香味沁人心脾,怎么舍得离开片刻。

在拙政园、留园中,游人们最喜欢在各种窗前拍照。游廊墙上的花窗,纹饰精美,光影斑驳中,花窗里面的花木山石就是一幅精美的画。木窗古朴,推开见水、见石,窗后水石边“一带墙头,直立数竿”翠竹,又有几株芭蕉种在绿窗下。文震亨认为“绿窗分映,但取短者为佳”,我却被一处书斋窗后那几株高大的芭蕉吸引,想到下雨时,在书房里听雨打芭蕉,不管好坏也做得出几首诗来。

可惜的是,书中卷七最能体现“长物”特点的器具,在园林中自然全无踪迹了。就好比装修好的房子,没有雅致的软装,观者也只能赞叹一句:这房子好大。游人们一致的感想大概就是:这园子好大,这主人好有钱。最能体现主人品位、审美乃至精神天地的器具,那才是一个园林的精髓。这些真正的“长物”,无用之物,也许才会让游人们感受到中国古典文化真正的美。就像这本小书序言所讲:园林中的物是文人精神世界的符号代码,投射了文人的心灵世界。

这些园林居于闹市,粉墙竹林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无处不实用,一个世界无处不多余。可是人在实用之外,总是会贪恋那些无用。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花木扶疏的园林,为这个园林一点一点添置无用之物,在园林中做无用之事。为什么不呢?世间无用之事之物,大抵就是用来滋养自己的心灵,进而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田丰芳(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