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看了几十年，到后来渐渐迷恋于语言之美，特别喜欢看姊妹们聊天，妯娌们斗嘴，丫鬟们吵架。宝玉的麝月，探春的侍书，迎春的司棋和绣桔，伶牙俐齿，言语犀利。尤其是五十二回麝月和坠儿的娘，五十八回麝月和芳官的干娘吵架那一段，真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听麝月那一大套说词，不嫌其长，只嫌其短，干净利落，逻辑清晰，密不透风，使年长的老媳妇儿都“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二十七回，小红替凤姐传话，爷爷奶奶的那一大堆叫人发呆的话是怎么想出来的，竟如绕口令一般，而小红头脑之清楚，记性之惊人，口齿之爽利亦使人惊艳不已。而第九回顽童闹学堂及六十回赵姨娘大闹怡红院，情景之生动竟使人拍案大笑。

六十二回到六十三回，大观园最美的人物齐聚在最美的季节，做了最美的事情，唱了最美的歌，喝了最美的酒。湘云醉眠芍药裀，香梦沉酣，落红曼舞，蜂蝶翩然，众人又爱又笑将她推醒。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世间无此人，人间无此景。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将最美的事情毁灭给你看。将极致的美呈现出来，然后，荼蘼花开过，万花凋零，雨渐萧飒风渐寒。中秋家宴，表面的热闹越发衬出凄凉二字。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是大黑暗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点微光闪烁。自“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之后，生出许多杂事，柳湘莲遁世，尤三姐自刎，尤二姐吞金，柳五儿被诬陷病倒。李纨探春料理家事没有闲暇，宝玉郁郁终日，神思恍惚。忽然穿插进黛玉重建桃花社一节，纵然有诗有笑有评论，宝玉不也“滚下泪来”，强弩之音，不过是大悲剧前的一小段过门而已。

事实上，名为桃花社，也如桃花匆匆开过，转瞬即逝。贾政归家的消息传来，桃花社被黛玉压下。那原本应该可以张扬灿烂的桃花盛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桃花社起社缘由便是填词，不过是湘云偶成小令，一时兴起而为之，与当年菊花社的隆重盛况相比，实在是太匆忙潦草。填词主题又是柳絮，原本就是“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所有人填下来，“终不免过于丧败”。

从这回之后，彻底坠入黑暗，直至抄检大观园。

记得第一次见桃花，正是宝黛同读《西厢记》，桃花树下，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有风来，吹落桃花朵朵，落在书上，衣衫上。黛玉虽葬花，却只有美没有悲。不知道黛玉写下《桃花行》时有没有想起当年这一幕？即便想起，大约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叹了。

总之，这一幕，没有色彩，没有热情洋溢的评论，仿佛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来临，惴惴不安，不能够安心地说笑谈天。而事实也是如此。自桃花开过，不见百花开。

□田丰芳（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