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放学的孩子,天已擦黑。窄窄的内街里,阴冷的穿堂风从巷子深处蹿出,吹得人瑟瑟发抖。忽然,一股熟悉的、裹挟着油脂焦香的暖风扑面而来——是菜头粿!我拉紧孩子的小手,循着香气拐进了巷子。
菜头粿,也叫萝卜糕。浸泡好的大米磨成浆。萝卜刨成丝,加盐巴腌制,去苦涩,变得清甜。萝卜丝与米浆按一定的比例混合,上笼蒸制。出锅冷却后切块,或三角形,或长条形,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是冬日里独有的慰藉。
摊前,男人正专注地用特制的长筷,为油锅里的菜头粿逐一翻身。白色的米糕滑入热油,瞬间激起一片欢快的“滋滋”声,像冬日里最悦耳的歌。女人则利落地切块、装袋、递上蘸料竹签,动作一气呵成。在这又冷又饿的黄昏,一口热腾腾的菜头粿下肚,寒意便被从里到外驱散了。
这滋味,总让我想起小学时,放学路旁的菜头粿摊子。那时,我口袋总是空空,只能强忍着馋意,假装步履匆匆地跑过。直到有一天,同行的雪月同学一把拉住我,在摊前长凳上坐下,朗声说:“我请你!”我挨着板凳边缘坐下,心里既兴奋又忐忑。正慌乱间,只见她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两毛钱纸币——在上世纪90年代初,这对孩子而言,是一笔“巨款”。
一条菜头粿被切成六小块,盛在浅白色的碟子里,配一碟深红的番茄酱。那金黄的表皮诱得我们来不及多看,便囫囵吞枣般地消灭了一盘。直到碟子空空,才面面相觑——吃得太快,竟没尝出味道!雪月豪气地又要了一条。这一次,我们约好要细细地品。第一块,感受它边缘的酥脆;第二块,看清它内馅的洁白软滑;第三块,体会那外酥里嫩的丰富层次……
当雪月意犹未尽,还想再掏钱时,我紧紧按住了她的手,“不行,爸妈赚钱不易,我们攒钱也难。”她却笑着说:“是外公给的,再攒就有。”看着她手里那抹绿色的“贰角”,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我心口,那是被友情紧紧包裹的感动。
那天,我们前所未有地“奢侈”了一把,花了八角钱,吃了四条菜头粿。
冬日的暖食有许多,甜蜜的烤红薯,香糯的糖炒栗子,滚烫的羊肉汤……但每到寒风起时,我最惦念的,永远是那一口菜头粿。惦念它本身质朴的滋味,更惦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被友情点亮的黄昏。
□李艺群(福建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