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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娃娃机 2025年12月01日  李泱(宁夏银川)

每次在商场或游乐园看到抓娃娃机,我都比身边人更漠然,竭力共情亦是无果。眼前的玻璃橱窗内,仿佛一个微缩的宇宙,金属机械爪悬在空中像是命运之手,同漂亮玩偶的距离之近犹如探囊取物。憨态可掬的草莓熊,蓬松柔软的派大星,还有其他闪着廉价光泽的漂亮玩偶。如此梦幻的场景,机械爪伴随着欢快背景乐气宇轩昂而来,却在触碰玩偶时变得绵软无力,在提拉的瞬间突然卸力,伴随着令人心碎的晃动铩羽而归。重整士气数次鏖战,娃娃终于同出货口的距离愈来愈近,它耷拉着脑袋迷茫看着我,看不懂那是期待还是嘲笑。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不晓得这一点点是技巧还是运气,终究同我想要的失之交臂,这种功败垂成的感觉,比从未抓起过更令人扼腕。

有时候,当你失望转身离开那台抓娃娃机,不出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刺耳的欢呼雀跃声——一对接替你掌控操纵杆的情侣,顺利抓出了你想要而不可得的娃娃。身后情侣的庆祝声,周遭陌生人的聒噪声,仿佛汇成一股时光的洪流,眼前浮现出那些曾经在我生命中很重要却翩然而去无法握住的人和事。

学生时代,有个暑期同一位音乐老师学钢琴,虽然已过最佳学龄,但自诩音准和乐感佳,从基础乐理到九和弦,从车尔尼到哈农,磕磕绊绊数月,因正反馈的缺乏,日渐失去信心,不懂邻居家姑娘一双胖胖的小肉手是怎么在上面行云流水的,我从小被称赞的乐感和音准在学钢琴这件事上竟然毫无助益。有时在短视频刷到柴可夫斯基的旋律,都会停驻一会儿,想要是我能完美演绎出来,不需要表演给任何人,像《海上钢琴师》中的1900,一个人在爆破前的轮船上自弹,内心定是非常欢快。

刚上大学时,周末同朋友早起买早餐,吃完去对面图书馆看书,《尤利西斯》和《战争与和平》就在那里看完的,下午闷头在学院教室写高数,傍晚到操场的攀岩基地爬个三两米再悻悻然跳下来,晚上到五道口和大家吃饭聊天,偶尔喝酒,大家认真谈论些专业话题,直至最后泛娱乐化,畅意而自然,投灯划过酒杯里精酿的流光,也同样划过每个人的眼眸,那种晶亮是我离开大学后再也未曾看到的。毕业前我们畅想过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延续这种友谊,最终各自面对现实返乡归根。临别前他说,我们不顺路,但你要平安。

面对人生的不确定性,我晓得自己所能掌控的,只是玻璃橱窗外的操纵杆和摁钮,每一次投币都是对自我有限资源的消耗,期望用这枚币开出自己的梦想。每一个决定,都为我之所以成为“我”,垒出一个基础,依靠这些选择,我就成为了我想要成为的人。

抓娃娃机作为我面对失败的焦虑的具象,让我思考如何在后面的时光中抛下自己的确定之锚。祖先依靠直觉来生存,凭借本能来感知和躲避风险,而今天的人们更多地以经验和惯性来应对日常。整理物品,确定位置,量力而行,同时感恩那些不可得,是它们照见你尚未成型的灵魂,与其纠结是否错过,不如感谢它们帮你完成了自我认知的拼图,这些才是穿越时光的礼物。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