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莫过于母亲的呼唤。
1986年冬天的一个清冷的早晨,我正蹲在院子拐角倒煤灰,忽然听见大门口传来熟悉的呼唤:“菊子,菊子!妈回来了!”那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与亲切。我猛地扭头,只见拎着鼓鼓囊囊包袱的母亲,正冲着我笑着走来。我立刻扔了手里的簸箕和木榔头,像只雀跃的小鸟扑进母亲的怀里。那天,我成了村里最神气、洋气的孩子——母亲是当时村里屈指可数去过首都北京的人,而我不仅尝到了北京特产“驴打滚”的软糯、“高粱饴”的清甜,还见识到了当时堪称“稀罕物”的方便面。开水一泡,香气便弥漫开来,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简直是世间珍品。接下来的几日,我和老爸牧羊时,我总背着开水壶和方便面,路过村口时故意放慢脚步,听着小伙伴们羡慕的惊叹,那份由母亲呼唤开启的甜蜜,暖了整个童年。
夏日的田间,烈日炙烤着大地,泥土被晒得发烫,空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锄了一上午草的我,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就在这时,地埂那头传来母亲的呼唤:“菊子,菊子,快来吃饭了。”那声音穿过热浪,及时地像一阵凉风,瞬间驱散了我大半疲惫。我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地头,接过母亲手里的小黑瓷罐。揭开盖子,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鼻,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觉得浑身都舒坦,身上仿佛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如今想来,那罐饭菜的味道早已模糊,但母亲呼唤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如昨,想起便满是温暖。
我最刻骨铭心的,是那声从黑暗中穿透而来的呼唤。刚生完孩子几个小时,我想去卫生间,母亲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在马桶上,可就在站起来的一刹那,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混沌中,我仿佛坠入无边的漆黑,迷茫地乱窜,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绝望之际,一声声急切地呼唤刺破黑暗:“菊子,菊子……”是母亲!那声音里满是惊慌与心疼,一遍又一遍,像一束光穿透层层阻碍,又像溺水者手中的救命稻草,紧紧攥住了我的希望。我费力地微微睁开眼,看见母亲正用力掐着我的人中,眉头拧成疙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呼唤就是生命的力量。
后来,母亲做心脏搭桥手术。当她被护士推着轮椅送出手术室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无力地耷拉着。我和大哥就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却被医护人员拦下,让大哥先去签字。我望着母亲虚弱的模样,很是心疼。忽然,我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菊子……”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心里百味杂陈,母亲在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声音是那么虚弱……
如今,七十多岁的母亲,每次打电话,她的声音依旧洪亮,像年轻时那样穿透力十足。有一次,我试探性地说:“妈,说话声音小点,用那么大声,不累吗?”她却笑着说:“习惯了,怕你们听不清呀!”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未长大,依旧是那个可以肆意依赖母亲的孩子。那声音,与记忆里无数次的呼唤重叠。它是童年里稀罕的美食,是田间地头的力量,是绝境中的希望,是岁月里汩汩流淌的暖意。这一声声呼唤,成为我人生中力量的源泉,也是这声声呼唤,让我生命的底色变得温暖而多彩。
愿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安康喜乐,愿每一声母亲的呼唤,都能被温柔回应。
□冯菊霞(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