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先是无尽的戈壁滩,出了中卫,就看见开阔的黄土地,一直到天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沙枣树,孤零零的,像是黄土地上最后几个放哨的士兵。
我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靠窗,灰夹克被洗得发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细细地刻过一样,老太太挨着他坐,手上的毛线没停,枣红色的,大概是给孙子织的。他们话不多,偶尔看见窗外一排白杨树,或者一群低头吃草的羊,就相视一笑,笑得很淡,但那笑却像冬日午后的阳光,实实在在地暖着人。
斜上铺是位年轻母亲,她正低声给孩子唱着摇篮曲:“长脖子雁,扯红线,一扯扯到中卫去……”孩子在她的歌声里睡去了,小嘴巴微张。她哼的调子和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倒也十分和谐。
我目光又回到那对老夫妻身上,老太太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烙饼。她掰下一块,递给老爷爷,老爷爷接过,没吃,只是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这地,看着荒,其实很老实,你给它点力气,它就还你一个秋。”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活,望向车窗外,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怀念,说:“你记得咱们家那头灰驴吗?那一年你牵着它,在这片戈壁滩上走了三天三夜才换来两袋改良的麦种。”
“咋不记得!”老爷爷嘴角浮起一抹笑,“那驴犟得很,死活不肯动弹,我就在后面推它,你还把陪嫁的红头巾给它系上了。”
老太太“噗嗤”笑出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她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往老爷爷手边推了推。
我的心头忽然就被击中了,这片连绵的黄土,这段毫无波澜的旅程,竟然包含着最简单的生存智慧。这片沉默的土地,千百年来就这样坦然地裸露着,经受着风沙的侵袭,经受着烈日的炙烤,但是在最深处,却埋藏着生命的根。
一列火车轰隆通过,就像一把不知疲倦的铁犁铧,在这片沉默却又充满活力的土地上深深地耕着。从窗口一晃而过的不是一片荒芜,而是厚厚的一本用最质朴方言写成的大书。
我忽然明白我不是走向某个地方,而是看见这片土地翻身的时候露出一段温热的脊梁,那对老夫妻,那对母子,这车厢里所有的人,也包括我在内都是这段脊梁上一粒粒正在归去的泥土。
□王宝雯 (陕西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