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后,生活就变得忙碌,日子常将人折叠进一个个相似的方格。每日穿行于楼宇之间。直到某个周末的清晨,我推开阳台的门,才惊觉自己拥有一座微缩的“南山”。
这山并非土石堆砌,而是由数十个形态各异的盆器组成。有粗陶的厚重,有紫砂的温润,也有塑料的轻巧,高低错落,自成一派格局。母亲是这座“山”的缔造者与守护神。
起初,这里只有两盆母亲从老家带来的芦荟,说是可以净化空气。后来,不知怎的,便像有了生命般繁衍开来。有从菜市场捡回的芹菜根,泡在水里,竟生出细密的白色根须,继而抽出嫩绿的、羽毛般的新叶;有吃剩的菠萝头,被母亲慈爱地栽下,如今已舒展着剑形的长叶,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不羁。还有辣椒,那是她的得意之作,从一粒小小的籽,到如今挂满指肚大小的、朝天生长的果实,红绿相间,热闹得像一串串喜庆的鞭炮。
母亲照料它们,有一套自己的哲学。她将淘米水、剩余的果皮收集起来,耐心地发酵成天然的养料。她说:“你看,这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图快,得用地里的东西,才能让它们长得扎实。”她熟悉每一株植物的脾性,知道芦荟喜干,薄荷爱水,那盆小番茄,则需时时修剪掉多余的侧枝,好让养分集中供给果实。
我常常在写作的间隙,走到阳台,看母亲弓着腰,用一把小铲子细细地松土,或是拿着一个喷壶,让细密的水雾均匀地洒在叶片上。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阳光透过防盗网的格子,在她花白的头发和那些绿叶上跳跃。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都市的喧嚣退得很远,只有生命在悄然生长的宁静。
这方寸之间的绿意,成了我精神的透气孔。当我被案头文字困住,被琐事烦扰,只要在这里站上片刻,看那新生的藤蔓如何执着地探向栏杆之外,看一只小小的瓢虫在番茄叶背上从容爬过,心便会奇异地平静下来。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虽无东篱,亦无远山,但母亲这阳台上的“南山”,同样让我感到了那种“悠然”。它让我记起,生活不只有向外的奔波,更应有向内的耕耘;生命的喜悦,未必在于获取多少,更在于见证与陪伴那些微小而坚定的成长过程。
这座南山,没有巍峨的身姿,却为我撑起了一片可以安放田园梦想的天空。它告诉我,无论身处何地,人都可以在心中,为自己开辟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占昌曦(江西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