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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冬来 2025年12月10日  张君燕

“须得来这么一场大风,才算真正入了冬。”父亲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几棵槐树上。风卷着枯叶在空中飞舞,伴随着“呼呼”的声响,声势浩大,铺天盖地。那些槐树昨夜还挂着半树焦黄,此刻枝桠疏朗,似乎能数清天空的纹路。

风是后半夜起的势,先是顺着窗棂缝呜呜咽咽,后来便成了震天的呼啸。晨起推开门,天地已然换了模样。村口的杨树林褪去了最后一丝葱茏,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粗糙的树皮在风里袒露着深褐色的胸膛。

风还在打着旋儿跑,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村庄里滚出一串哗啦啦的响,又漫过田埂,给刚种上冬小麦的田地铺上一层黄色的毯子。远处的太行山清瘦了许多,露出青灰色的山石,天色灰蒙,几多硬朗。

王大爷倚在门口,对着出门撒欢儿的黄狗喊,风把他的吆喝声吹得忽远忽近、千丝万缕,黄狗听话地跑回来,蹲在王大爷面前喘气。大娘挎着竹篮在小菜园里,白菜裹着绿帮子,瓷实得很。萝卜缨子经霜后颜色变深,拽着缨子往外拔,“噗”的一声,圆滚滚的萝卜出了土,青白相间。大娘麻利地把白菜、萝卜往篮子里装,趁着大风,腌上酸菜,晒上萝卜干,一个冬天都有嚼头了。

父亲走进后院,把埋在土里的红薯盖得更严实了,免得寒风钻进去冻坏了。他的身影在稀疏的菜架间移动,那些光秃秃的茄子枝、黄瓜架上还挂着干枯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与父亲的身影相映,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

村边的小河里,河水少了,但更清澈。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了腰,白色的芦花随风飘散。几只麻雀在灌木丛中蹦跳,啄食残留的草籽,风一来便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嘶哑的鸣叫。

风还在刮,吹得人脸上发紧、喉咙发干,连院墙上的瓦片都在呜呜作响。小时候,我最烦这样的天气。父亲总是笑着摇头:“少了这风还不行呢。”长大后我才明白,其实农人们心里清楚,初冬的大风就像春种秋收、四季轮回一样,是躲不开的光景。它吹枯了枝叶,也吹硬了土地;吹得人缩着脖子,却也见识了真正的冬。

傍晚,父亲走出后院,肩上扛着一捆枯藤蔓,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枯藤靠在墙根,自语道:“风停了,冬就稳当了。”

农人们守着土地过日子,早已把四季的脾性刻进了骨子里,不怨不怒,顺着时节做事,这便是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像脚下的泥土一样实在,让人心里安稳。

□张君燕(河南焦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