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静了,简园也是静的。
午后的光,滤过紫槐树疏疏的枝叶,在铺着白石子的小径上洒下恍惚的、游动的金斑,像是光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遗落了几片鳞甲。
简园是我城市居所的小院,面积不大,却是我的钟爱。
我提着一把老旧残破的塑料壶,沿着园中的小径缓步走着。壶嘴里溢出的水线,落在泥土与叶子上,发出极轻的“嗞嗞”声,仿佛土地在悄然叹息。这是我与简园日复一日的日常,一种近乎仪式的沉默对话。
停在一丛木槿前。它的花是那种最寻常的淡紫,朝开暮落。此刻,它正全力撑着那单薄如绢的花瓣,向着并不强烈的日光。我蹲下身,看见一只蚂蚁在它起伏的花瓣沟壑里跋涉,犹如旅人行走在连绵的、芬芳的山脉中。这朵花并未因我的凝视而改变分毫,它只是“在”着。
忽然便想起那句:“一朵花就是自己的心灵肖像。”我的心,是否也能如它一般,毫无遮掩地敞开着?不刻意展示绚烂,也不掩饰边缘那一点将被虫噬的微痕。
我们总在用各种自己喜欢的滤镜修饰自己的“肖像”,敷上阅历的粉彩,描上世故的线条,以求更像一幅被公认的杰作。而花,它只是它自己生命的完成式,它的残缺与丰盈,皆在其上,坦荡得令人羞愧。这或许便是“坦诚”——它那般富有,拥有整个夏日的阳光与雨露,却也“不隐瞒自己的欠缺”,那欠缺,反成了它独一无二的真实轮廓,成了生命中最有内涵的美。
移步到那已见老态的爬藤玫瑰下,虽非花期,土黄的枝干却更见精神。旁边有几丛雏菊,开得没心没肺,挤挤挨挨,天真烂漫。它们不知晓篱笆外的喧嚣,不忧虑明日的风雨,只是顺着生命里那股最原初的力,鼓胀着,绽放着。
这真是一种“美好纯粹到了不知世事”的状态。我们总将“成熟”等同于复杂与忧虑,而花的智慧,或许正在于这种“不知”。它不解释自己为何开在此处而非彼处,不犹疑自己的颜色是深了还是浅了;它平视身旁高大的紫槐树,也平视比自己渺小的杂草,在它的世界里,没有高低,只有共存。这“不解释,不犹疑”,是一种定力。我的那些纷纭的思绪,那些对过往的纠缠与对未来的筹谋,在此刻,被这无言的平视映照得有些滑稽了。它只是在光阴里“持守”着自己,而这“独立生命的自我把持”,不正是生命最庄严的价值吗?
浇水的间隙,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凳上小憩。目光从摇曳的波斯菊,移到沉稳的南天竹,再掠过茸茸的苔藓。每一株草木,都静默地阐述着一套独特的生存哲学:菊的绚烂有时,竹的常青有节,苔的谦卑自得。自然的启迪让我领悟,知道它们“提供一种看待事物、感知和体验世界的独特视角”。
人总习惯于从自己的“人”的视角去裁量万物,赋予意义。而在这里,我学着以菊的视角看“刹那”,以竹的视角看“风骨”,以苔的视角看“幽微”。视角一换,简园便不再是那个简园,世界仿佛也拓宽了许多层。简园,竟成了我一所无言的学堂。
壶中的水尽了。我直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轻响,应和着远处一声模糊的鸟鸣。我就像简园里一株走动的草。
这一番无声的“交流”与“学习”,并未给我任何确切的答案,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心头的雾霭。我知道花教会我的,并非如何成为他者,而是如何更彻底地成为自己——接纳那与生俱来的“粗糙”质地,聆听内心最直接的声音,在纷纷扰扰的世相中,守护住那一点独立的精神。它不宠我,亦无需我宠;我们只是同在,相互映照,各自完成。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简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旧铜般的暖色。我忽然明了,所谓的“自己宠自己”,或许就是在心里,也辟出这样一块“简园”,让那些花木般朴素而真实的意念,自在生长。不急于求成,不必问荣辱,只是存在着,观看着,持守着。于此,生命便有了根柢,那是对抗一切飘渺与庸俗的、最沉静的力量。
我轻轻放下洒壶,那“咚”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一个温柔的句读,落在今日这章宁静的结尾。
□心灵散步者(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