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去年在嘉陵江边漫步,流光溢彩的城市把河谷里的江水映衬得五彩斑斓。站在江岸听江水呜咽,轮船经行溅起的尾浪汇成两条简练的水线。从岸的这边到彼岸,不再需要摆渡人,横亘江河的桥身沉着雄浑,看着底下过往的船只,水墨画中篙尖轻点浊流、黛青山峦如过眼云烟的场景不复。踏上一艘人不多的游轮,坐在舷窗旁,船身在机器的嘈杂中启航,汽笛模拟不出古老的号子声,抵达江心时能感受到一阵远离喧嚣的静谧,即使船身微微摇摆,也没有恐惧和担忧,大胆闭上眼睛沉吟,再睁开眼已抵达对岸。
每一条江河除了长度、宽度和流速,都有自己难以捉摸的个性。记得家门口那条河流,每年夏季汛期,湍急河水冲刷着河床壁沿,裹挟着赭红色泥沙滚滚而逝。宽度不大,但中间会出现几个不小的漩涡,不再有平日我们可以摸鱼捉虾的温顺,原本波光粼粼的河面被激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声势浩大的响声,那声音压过周遭田园交响和人声。所有必须蹚河进城的家庭中的男人这时都默默脱下鞋袜,挽起裤脚,扮演“摆渡人”的角色。父亲的每一步都小心沉稳,在晃动中迅速调整重心,像一条桩深楔进河底,再调整节奏从激流中抬起另一只脚。行至河心,我俯瞰激荡河水,心里生出恐惧——怕掉落,怕被吞噬,更怕的,是关于河流的未知。一改往日清澈的河水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我平日熟悉的乐园,在岸边垒砌的城堡,低洼处围起的鱼塘都已不在,于我则是一片陌生的荒原,是父亲背着我蹚过这片荒原,掠过黑暗渊薮,上岸后缓缓蹲下将我放下,转身去“摆渡”其他人。
后来,我遇见了更多的“摆渡人”。他们不再撑篙,不再用身体托举,手里换成了粉笔、书卷,或是深夜谈话时茶杯里袅袅升腾的热气。他们或许并不是完美的摆渡人,无法通透地告知我这段旅途的意义,也会触到暗礁冰山,也会跌入荆棘丛林,他们告诉我千百年来世人都是这样走过,他们用历史和经验铸造起的舟楫试图让我避开他们所经历过的险滩激流,但该淋的大雨每次都不偏不倚,该撞的南墙每次都难以侥幸。当我成年,双脚终于踏上曾遥望的“彼岸”,却发现那并非终点,只是另一段更为孤绝旅程的起点。现实的丛林里没有清晰的河道,迷雾从心底升起。遭遇挫败,陷入意义的泥淖,在人际的冰面上战战兢兢。我渴望一只渡船,一位摆渡人,像儿时那样,将我安然送至风平浪静的对面。我频频回望,却发现记忆的光晕温暖遥不可及。那个黄昏,我独自站在城市边缘一条陌生的河边,看夕阳将河水染成壮烈的橘红,又冷却为沉重的铅灰。河水不息,万古如斯,照见我的惶惑与渺小。曾经的摆渡人因年迈失去沉着托举的体力,巩膜不再清澈,头发开始稀疏,这片荒原还没有走到尽头,我跌跌撞撞携带着父辈和自己的经验前行,直到后来才明白,他们在帮我泅渡认知的荒原与时间的洪流。
后来我晓得,真正的摆渡,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与。它是两段孤独的河流,在命运的特定渡口短暂而深刻地交汇和映照。摆渡人奉献他的经验、勇气与灯火,而被渡者,则以他的信任、成长与最终的独行,完成了对这份奉献的确认与报答。当我们各自远去,那交会时激起的波澜与光影,便成了彼此河流中永不磨灭的印记,在往后所有寂静或狂暴的航程里,持续提供着方向与慰藉。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