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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家门口的皂角树 2025年12月22日  帅印

对我来说,这是童年里扒着树干踮脚够着的念想,是如今站在老家门前抬手就能折下一枝的满足。每咬一口嫩皂角的清甜,都像在安慰那个攥着几分钱、蹲在树下眼巴巴望着的自己。那清甜里裹着时光的微涩,仿佛不只是皂角的滋味,更是旧日心跳的余韵,为极小的事雀跃,为单纯的甜而满足。

对母亲来说,这不过是沟边自生自长的树,是现在没人愿剥、随手会被扫进角落的东西。她常说:“也就是个念旧。”语气平淡。可她的手触到粗糙树皮时,动作总会不自觉放轻、放慢。

同样的树,在不同人心里,有着不同的故事。

皂角树还是那棵树,立在老院门口,枝丫一年年伸远,影子一天天拉长。它见过春燕衔泥,听过夏夜蒲扇声,托起过秋日高天,也在冬雪中静默蜷缩。它像不言不语的守望者,把故事收进一圈圈年轮,只用枝叶的沙沙声与人交谈。

母亲坐在树下石礅上,指尖抚过皴裂的树皮,慢慢剥着嫩皂角。拇指抵住荚背凸起,轻轻一掰,“啪”一声轻响,翠绿的豆荚绽开,露出裹着透明薄膜的籽实。这动作重复了半辈子。她剥下的,不止是皂角,那是日子本身。

我靠在树干上,看阳光透过枝叶落下的光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辨认皂角的嫩老,教我把晒干的皂角捶碎,包进布包给母亲洗衣用。那时满院都是清冽微苦的香气。父亲木槌落下,坚硬皂角碎裂,露出金黄的芯。母亲认真地洗衣,衣服在搓衣板上起伏,泡沫不多,却格外干净,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洁净,那是任何香料都无法模拟的自然的馈赠。这看似粗笨的老树,串起两代人的日子,风一吹,满院皂角清苦香。那香气不甜腻,安安静静,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本分,爱得深沉。

夜深了,母亲把嫩皂角收进堂屋的瓷罐里,罐口盖得严实。她说怕散了味。白底蓝花的瓷罐,边缘有处不易察觉的磕痕。母亲把时光、记忆与未曾说出的牵挂,一同封存了进去。仿佛只要味道还在,某些东西就永远不会走远。

这棵皂角树长在老院门口,春抽芽,秋结荚。如今洗衣有洗衣液,解馋有各样零嘴,它早不是生活必需,却还在那里静静长着。它的存在,成了倔强的证明——有些东西可以被替代,却无法被真正抹去。风掠过枝叶时,总像能把人拉回从前,回到我蹲在树下等母亲剥皂角的午后,回到父亲扛锄回来顺手折下一枝,笑着说“够你娘洗三天衣裳”的傍晚。那时的风也如今日一般,穿过叶隙,厚实而温柔。

树从未老去,老去的只是树下经过的人;时间也非流水,它是盘旋的风,总在某一刻吹回相似的季节,让人恍然听见往昔的回声。

□帅印(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