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雪下得绵密,院角那株老梅的枝桠上积了层薄雪,真如“琼枝”一般——枝柯遒劲如淡墨勾勒,雪沫子蓬松似宣纸留白,最妙是枝梢那几点红,像笔尖蘸了朱砂,轻轻一点便洇开生机。
我裹紧棉服走过去,脚下“咯吱”作响,惊醒了枝上的雪粒子。凑近了看,梅花的花苞最是有趣,像被冻得红透的小拳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半开的则像害羞的脸颊,拢着粉白的瓣儿,只露出一点嫩黄的蕊心;全开的倒大方,五片花瓣舒展着,托着细密的花丝,雪落在花瓣上,衬得那红更鲜灵,像雪地里燃着的星辰。风一吹,花瓣轻轻颤,雪沫子簌簌落下,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这香不似迎春花那般张扬,也不像桂子那样甜腻,是清冽的,像刚融的山泉水,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透亮。
母亲端着热茶出来,呵着白气说:“数九寒天里,就它最熬得住。”我接过茶,暖手的工夫瞥见墙根的月季,枝条早已冻得黑褐,叶子全部零落,和这株梅形成鲜明对比。母亲说这梅是祖父种下的,三十多年前搬来这院子时,它还只是半人高的小苗。那年冬天冷得反常,大家都以为这小苗活不成,开春却冒出了新芽。“你祖父常说,梅是有性子的,越冷越精神。”母亲的话让我想起王安石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从前只觉是写梅的风骨,如今见这雪中梅,才懂那“独自开”里,藏着多少不与寒天较劲、却也绝不低头的韧劲。
古人爱梅,从不只爱它的形,更爱它的韵。林逋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的清雅;陆游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赞的是梅的坚守。这梅,不像桃李那样赶在暖春争艳,也不像荷花那样独占盛夏,偏选在万物凋零的寒冬,安安静静地开花,不张扬,不抱怨,只是尽自己的力,在最冷的时节里,绽放一点红,散发一缕香。它不是要和寒冬对抗,而是在寒冬里活出自己的模样。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我再去看梅时,枝桠更显丰盈。有只麻雀落在梅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啄了啄花苞旁的雪粒,梅花轻晃,却没掉一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梅的风骨,从不是硬扛,而是柔韧——枝桠能弯,却折不断;花瓣娇柔,却耐得住寒。就像生活里的我们,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寒冬”,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像梅一样,在寒风里扎稳根,在冰雪中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便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
夜渐深,窗外的梅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流动的画。风还在吹,但那点梅香,却透过窗缝钻了进来,清冽又温暖。这寒冬里的梅,用它的红、它的香、它的韧劲告诉我:最冷的时节,往往藏着最动人的生机,最艰难的时刻,也总能开出希望的花。
□孙福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