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斑驳的墙壁上悬着一个家庭相框，里面嵌着很多不同年份的照片，有我出生前就已离去的祖辈，有早已消失不见的巷陌，照片中的人们正襟危坐，顶着富有时代特色的发型目视远方。有些人的表情似乎经历过一瞬间的惶恐，有些人则流露出现今已难寻的恬静。再往后，就是小时候我眉间贴着红点，手握捧花、戴着博士帽、骑着旋转飞机的照片。里面有些故事是小时候奶奶告诉我的，有些故事凭借记忆能寻出一鳞半爪。

有时整理旧物抑或翻看相册，会盯着某张照片看很久，常常会发现记忆中的事件与照片记录之间存在微妙差异。那个在班级毕业照里被幼儿园老师抱在腿上的孩子，当时并没有感到骄傲而是害怕；那场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生日派对，直到结束都在遗憾最想见到的朋友没有参加；那个站在花园中央手握捧花的少年，数分钟前刚被父母训斥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照片如琥珀，将流动的情感瞬间凝固，当岁月让记忆变得模糊而可疑时，照片提供了无可辩驳的铁证。一张相片最可贵的，从不是百万像素和顶级构图，而是当我凝视它时，能否再次感受到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温度，能否确信无疑，至少在那一刻，那份爱、那份快乐、那份相聚的温情，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社交平台上有个专给农村老人拍遗照的博主，身后搭建起红色幕布。有些老人坦言至今留下的影像仅仅是身份证上的印记，他们中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有耳朵已失聪的孤寡老人，面对镜头时，已是经博主精心打扮过的样貌，在这座简易照相馆中，摄影师和被拍摄者共同完成了一次富有仪式感的梦想成真，照片里的老人那一刻脱离了日常生活，面露酡颜，死亡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就像毕业了拍毕业照一样。十一假期期间奶奶病危，我体会到凌晨接到家人来电的惊悸，交接完值班连夜奔赴，握到她绵软无力的手。家里人悄悄准备后事，可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自己的状况知晓得很清楚，有时梦呓时会喊自己的妈妈。我无从见过的曾祖母。记起小时候奶奶抱着我拍的合照，还有其他孩童时拍过的照片，她指着相片笑着讲：有洁癖的我，因为讨厌土炕的味道，宁愿蹲在沙发上睡着也不愿爬上去；因为调皮被她胖揍后，学电视里的角色假装报警的糗事。后来我知道，自己一部分人生片段，是寄存在家人的回忆里，无从拷贝，他们若是走了，就像带走了一部分自己。

越长大，感觉时间过得愈快，微信群里已有人说起跨年夜的构想。越觉得光阴易逝，就越想回头抓住些什么，却不过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终究只是徒劳而已，于是唯有过去留下的照片和影像，能带你一遍遍回溯那些注定回不去的过往。现在的孩子足够幸福，从出生至学前，整个家族全员“狗仔”，不用再像我们一样被揪着耳朵杵在镜头前摆拍，人们用镜头去记录故事，讲述故事。

现在对照相一事早已不再抵触，每次出行游玩，摆拍也好，随手拍也好，无论照相者的技法有多糟糕，构图有多拙劣，开没开美颜大眼瘦脸，只求能留下过往时光的片刻，所有的不完美甚至是缺陷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有血有肉活过的痕迹。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