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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简书 2025年12月29日  刘汉斌

南湾的土地上,一茬庄稼被另一茬庄稼代替,轮回之中随手摘下来的果子依然美味可口。时间推搡着我,也催促着草木,无论在日子里呈现出来的是困顿还是希望,皆是草木之味,在感到疲惫或者生病时,把草木放进泉水中熬煮过了,味觉会接续起我与草木的过命交情,草木皆有命数,而以草木医治我们身上的伤病,是过去的日子里我们共同的命数。

我出生在冬季,与“四六风”“疳积”“黄疸”鏖战,面黄肌瘦,气若游丝,不料却在春天彻底地活过来了,不光能吃、能睡,还能大声地哭闹了。这不得不感谢一位仁心仁术老者的救助。转瞬,许多人与事都随着时间消失不见了,医者遁隐,却把那一段故事长久地留给了我,比故事更长久的是留在我身上的烫痕,手掌上的刀印,刀印是身体里的疾病被连根拔出的创口,创口一直跟随着我,我长它们也在长。烫痕已经很淡了,我却依然还能感受到在浓郁的艾香味中,艾柱在滚烫地燃烧,那种炙热将我从寒冷的冬季烫醒,让我感知到了疼痛。茵陈汤多苦、多腥啊,我咽不下去,慌乱中抓住母亲顺势递来的乳汁,我的初始味觉便认上了甘甜。

春耕时,一簇白生生的牵牛花地下茎被旋耕机打碎了,像撒下了一地的米粒,洁白、短粗、散乱,碎到无法捡拾。我想,已经那么碎了,埋进土里应该不会有事。散碎的地下茎,并没有因为我的侥幸心理而放弃萌发,有趣的是,每一节小茎都长成了一株新的牵牛花。那一年的玉米长得实在是太茂密,我大意了,一直等到秋天发现田中间有一大片玉米早早开始枯死,走到近前才发现,牵牛花长长的藤,密密匝匝地缠在玉米的茎秆上。看似软弱无骨的牵牛,无处攀爬时,提起来一串,放下去一堆,而且开着紫色的喇叭花,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可是,当它攀附着玉米长长时,那种狠劲真让人不寒而栗,记住它了。

夏日在齐腰深的麦田里拔灰条,我的内心是矛盾的,灰条长得那么好,在细碎的花朵的掩映下,繁密的种子已经成熟了,若不是非要拔掉,它们都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前程,花蕾那么繁密,一定会产下不少种子。我从麦地里拔掉它,正因为它们长得太好,威胁到了孕穗的麦子。我还想在下一茬种上胡麻或者土豆,这些作物都低矮,灰条的偏偏植株高大,繁茂,遮阴,抢夺养分,我有私心,为了从土地上得到更多的粮食,只好除掉它们。

向日葵的花盘有时候面朝东,有时候面朝西,总是以一种搜寻的状态,追逐着太阳,好让花盘上如火的花舌越开越旺。追日的花盘,逐花的蜂蝶,还有盯着花儿出神的我,像极了我们草木般的人生,往复之间,寒暑之中,谁都忙得顾不上谁,这个季节,每天都有盛开的花儿和掉落的花瓣等着我去欣赏和感慨。

秋日在苜蓿地里刈割最后一茬苜蓿,一株苜蓿的叶子与众不同,它只是比普通的苜蓿多长了一片叶,所有的苜蓿都是三瓣叶,它却是四瓣叶,它就是幸运的,我遇到了它,感觉自己也无比幸运,为了让这幸运多留一些时日,我把它摘下来夹进书页里,每一次翻开书,都能与这小小的确幸遇见。

□刘汉斌(宁夏银川)

草木有心。李振文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