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12月，贺兰山上的最后一点流水也凝结成冰，来自蒙古与西伯利亚的冬候鸟如约而至，抵达银川平原。在城市公园与黄河湿地之外，金凤区灵芝园里一个碗口大的小水坑，意外成了这个冬季最温暖的鸟语驿站。它的创建者和守护者，是一位名叫“老马识途”的银川鸟友。
一个水坑的诞生
故事始于去年冬至那个冷得刺骨的午后。“老马识途”像往常一样，在灵芝园里架着相机“蹲守”。园子里的海棠树上，鸟儿们啄食着最后的果实。“海棠果大，它们吃得太急，常常噎得直伸脖子，然后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水源。”他回忆道。然而，公园里所有自然形成的水洼都已冻得像一面面小镜子。
看着鸟儿们的窘迫，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就想着，能不能给它们弄点水喝。”这个朴素的念头，催生了一个小小的行动。他转身去五金店买了最便宜的小铲子和水桶，又从家里找来一个闲置的黑色塑料盘。在鸟儿常活动的一处背风角落，他挖了一个不过菜盘大小、深十来厘米的土坑，铺上塑料布防渗，然后缓缓注入清水。
奇迹在几分钟后发生。一只胆大的燕雀率先落下，试探着啜饮，紧接着是麻雀、乌鸫……仿佛收到了无声的集结号，小鸟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着这个刚刚诞生的“泉眼”埋头畅饮。“老马识途”退到十几米外，坐在随身携带的小马扎上，用镜头默默记录下这令他欣慰的一幕。他没想到，这个简单举动，会成为接下来一系列奇妙相遇的开始。
真正的转折点在一周后来临。去年12月7日，天色将晚，公园里游人已稀。“老马识途”正准备收拾拍摄器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鲜艳的色彩，一只他从未在宁夏见过的鸟，正站在不远处的枝头。它身披翡翠般的绿羽，头颈间点缀着醒目的红黄斑纹，喙粗壮有力。“大拟啄木鸟！”他几乎要喊出声。这是一种典型的南方鸟类，在宁夏极为罕见。只见它极其警惕地观察了许久，才终于飞落在水坑边，先是急促饮水，继而欢快地扑腾起来，洗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澡。
强压住狂喜，“老马识途”第一时间将这个发现分享到了鸟友群。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老马洗浴中心”的日常
第二天，闻讯而来的鸟友们便扛着“长枪短炮”，将这个小水坑围成了新的创作焦点。
为了获得独一无二的视角，“老马识途”甚至尝试将360度全景相机半埋在土里，以“第一鸟称”记录下饮水点的热闹场景。镜头里，被大家尊为“镇店之宝”的大拟啄木鸟，偶尔还会为了“优先使用权”而驱赶体型较小的鸟儿，那副“舍我其谁”的姿态，引得大家忍俊不禁。鸟友们笑称，这里简直是鸟儿的“食堂”兼“自助洗浴中心”。于是，“老马洗浴中心”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名字不胫而走。
如今，这个水坑已成为灵芝园里一道充满生机的隐秘风景。“老马识途”能如数家珍般介绍他的“常客”：“麻雀和燕雀是‘早班工人’，天蒙蒙亮就来，叽叽喳喳，最是热闹；乌鸫像个孤独的绅士，总是独来独往，警惕性最高；白头鹎和灰椋鸟则是‘团体票’爱好者，一来就是一小群，吵吵闹闹。而‘大明星’大拟啄木鸟，则保持着高冷的个性，它似乎是独行侠，但气场很强，知道自己稀罕，有时还会‘霸凌’一下小个子邻居。”
追鸟江湖 孤独的极致喜悦
“老马识途”的观鸟拍鸟生涯始于2017年。最初只是在黄河边、贺兰山下随意看看，谁知渐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的足迹从宁夏全境，扩展到了青海、西藏的苍茫高原。
“拍野生动物，尤其是鸟类，绝大多数时候是孤独的。”他坦言。为了不打扰这些警觉的生灵，他需要独自背负沉重的器材，在荒郊野岭、河滩湿地中，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陪伴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无边的寂静。然而，这份孤独换来的，却是无数次直击心灵深处的震撼与喜悦。
2024年年初，他连续20天坚守在仁存渡口，只为了等待拍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尾海雕。“那年运气真好，海雕特别多。最多的一次，我看到了18只同框！那景象就像几个大家庭在聚会，两只成鸟带着一两只亚成鸟，那种家庭的温情和生命的壮美交织在一起，太震撼了。”从元月到3月，他用镜头完整见证了这些空中王者整个越冬期的生活图景。
“动物对人有天生的戒备，这是它们的生存智慧。”“老马识途”总结自己的感悟，“但当你用足够的耐心和尊重，长时间保持安静，让它们逐渐习惯你的存在，最终默许你在不远处观察和记录时，那种被另一个生命体系所接纳的感觉，带来的精神满足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这大概就是我们这群人最大的‘瘾’。”
守护的哲学 牢记安全距离
“千万不要用无人机追着鸟拍。”说起很多新手观鸟，“老马识途”给出建议。无人机高速旋转的桨叶所产生的噪音和视觉压迫，对鸟类而言如同天敌来袭，极易导致它们惊惶飞窜，可能发生撞伤、坠巢，甚至引发群体恐慌，危害极大。“你的本意是靠近它、欣赏它，但用了错误的方式，结果就成了伤害。”他说。
“另外别被设备吓住，心和眼更重要。一部手机、一台普通相机也足够了。关键是先学会静下心来，用眼睛去发现，用耳朵去倾听。就从小区、公园里的麻雀、喜鹊、乌鸫看起，观察它们长什么样、怎么叫、怎么跳跃觅食。乐趣从来不在于器材有多昂贵，而在于你发现了多少曾被忽略的美好。”他说。
最后，“老马识途”强调，观鸟时务必牢记安全距离。他说：“每种鸟的‘安全半径’不同。麻雀可能容忍你几米开外，但像湿地里的‘大个子’大鸨，可能需要你在三四百米之外，它才感到安心。最简单的判断原则是：如果你的出现，明显打断了它的正常行为，比如它停止觅食、不断扭头警惕地看你、做出预备飞走的姿态，那就说明靠得太近了，必须后退。我们应该是它们生活的旁观者，而不是闯入者。”
记者 王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