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末的日头收得一日早过一日,站在新年的门槛上,仿佛听到了时光流淌过指缝的声响——像旧书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下翻动时扬起的微尘,也像新雪落在广袤荒原上的第一声轻响。回头望,来路已被暮色浸染得深邃而悠远;向前看,去路正被晨曦一寸寸擦亮。
这便是岁末年初特有的恍惚感:旧岁尚未完全退场,新年已迫不及待地探出触角。回想这一年来的行色匆匆,不曾有过半点停歇,收获却依然像撒到荒原上的种子,它能带给你的也就只有“希望”了,但那终究只是个“希望”。
孩童时对父亲在旱田里的耕种困惑不解,我随机问道:年年种,年年没有收成,那为什么还要种?父亲的回答是:庄稼人的本分,广种薄收,万一碰上个好年景呢?后来背井离乡,我越来越明白那句“万一碰上个好年景呢”的深意,那是庄稼人对日子的“盼头”。
每当我独自面对荒原上的落日时,总要静静待上许久,我会像读秒一般凝视夜幕低垂时那短暂而美妙的景致。那一刻世界是静止的,它能给人内心世界带来片刻的宁静与安详。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所以对这块土地我常怀敬畏。似乎往前的山脊后面就有着无数正在劳作的身影,土地是那样的干涸,但分明能感受得到每个身影都在卖力向前,那是所有人奔着“日子”的集体姿势,是群像,是一种直面苦难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与力量!
多年来,正是荒原上这种独有的宽广和诗意吸引着我,给了我不断写生和创作的灵感。 我喜欢朝戈老师作品里传递出来的那种宽广、温情和富于哲理的人文精神,每次看他的画和文字时,总能被带入一种沉静的入定后的思考。他在画面中所珍视的那些温暖的情感,那些人格价值,在今天,或者是在高原上也早已难觅踪迹,但那也正是我所珍视和追逐的东西。它是虚无的,但又是崇高和现实的。
旧年里最后一片干枯的蒿草还躲在避风的峡谷里接受日头的微薄暖意,而新年的第一缕轻风早已穿过荒原。我们不妨在这新旧更迭的罅隙里稍作停留,其实站在新旧交界处的你我,既是被时光雕刻的作品,也是执笔续写的那只手。当那融雪渗入干涸的土地,我把已经褪色的春联轻轻揭下,蘸着新墨的祝福和新年的第一次钟声正在路上。我要重整画具捕捉那将暗未暗的天幕,一笔笔,一层层地继续画下去,这就是生活,是时光的絮语!
□ 张尚宝(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