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母一副柔肠，素乐助人，加之言语幽默，无论村居还是进城，人缘都很好，和小区门房阿姨都能处得跟姊妹一样。我爹娘每次离城返乡前，门房老两口都眼泪汪汪，紧紧拉着他们的手不放。母亲就安慰对方：“哭鼻子掉泪的，做啥呢嘛，又不是再也见不上。我又不是‘吃鹅肉的人’，来暖气之前我们就来银川和你们待着。”那二老便一边拭泪，一边点头。

母亲常将说话不算数的人斥为“吃鹅肉的”。我问她为啥这么讲，道理何在。她笑着说：“老话就这么说嘛，一辈子人传下一辈子人，我也不知道这里头是个啥讲究。”

母亲回到老家后，打来电话问我周末的安排。我假作敷衍，说是忙呢，随后就和妻子驱车奔老人家去了。刚一照面，脑瓜子先挨老人用指节一杵，她难掩欢喜地嗔怪道：“吃鹅肉的儿子，没一句实话！你不说你们忙呢嘛。”

“骗您啥了？我们这不忙忙地赶来陪您老人家了嘛。不讲理的老太太。”

父亲也在一旁憨笑，然后帮着我从后备厢往下搬吃食……

这一幕，在我家中已不知上演过多少遍，现在忆起，清晰得就像是昨天。而如今，我慈爱的母亲，入土已整两年了。

最近重读鲁迅先生的《门外文谈》，见他所举《西南荒经》中的一条：“西南荒山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我恍然一惊！莫非先母每每念叨的“鹅肉”，其实是这里所讲的“讹兽”？

请容我试析如下：在敝乡方言中，“鹅”与“讹”发音基本相同，“肉”与“兽”也是同一韵母。我虽不好讲家乡俗语中的“吃鹅肉的=说谎者”之说是对上古文本的直接承袭，但好像也有理由认为它是对典籍所载的一种通俗转述吧。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音近导致的“以讹传讹”，但这两种说法的核心因果链是一致的，都显示的是“食某物”以致“染某性”的观念内核，也保不齐二者是同一传说的同源异称或民间流变。

释书默想良久，忽然就湿了眼眶。

娘呵，儿想您那温柔的苛责和一杵指啊。

□张兴祥（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