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生活在老家,村里有一个铁匠铺,打铁的师徒俩是爷孙,姓吕,村里人把爷爷叫吕师。孙子名叫正芳,一个瘦瘦高高的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由于正芳比我们年龄大,又每天要和爷爷一起打铁,我们没有在一起玩过,但我们经常到铁匠铺去,有几个原因:一是那里是大人们工余聚会闲谈的地方,能在那里听到许多有趣的见闻;二是喜欢看烧得通红的铁块被大锤砸打时火花喷溅的情景,那就像元宵节夜晚的焰火一样美丽。尤其是刚从炉里夹出来的第一锤最为刺激,有时火花溅到衣领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生疼,所以既要躲避,又想观赏,就侧身扭脖斜眼瞅着,姿势很是滑稽;三是喜欢听那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爷爷用小锤指挥,在铁砧上空敲,孙子用大锤砸铁,小锤轻时大锤亦轻,小锤重则大锤也重,小锤“叮叮”,大锤“咚咚”;小锤“当当”,大锤“哐哐”。打到酣畅时则“叮叮咚!叮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咚!”似乎这不是挥汗如雨的艰辛劳动,而是一种令人忘情的音乐演奏,火光映照着爷爷古铜色的肌肤和孙子略显苍白的面孔,汗水从他们赤裸的肩背上汩汩往下流着,但他们似乎陶醉在一种古典舞蹈和乐曲中,自娱自乐,不知疲倦。
那时也常有一些手艺人转到村里来,有修风箱的,有补炕席的,有磨剪子的。这些人都有一手绝活,且见多识广,说起十里八乡的轶闻趣事,引得村人围成一大圈,边看他干活,边听他说故事。到该下地的时候,大人们都下田劳动去了,只有孩子们还围在那里不肯散去。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箍瓮盆的匠人。那时人们家里的瓷缸、瓦盆很多,盛水装粮食都要用,难免有不慎打破的时候,只要没烂成碎片,就舍不得扔掉,等箍瓮盆的匠人来了,用竹篾子箍住,用腻子把缝子一糊,照样继续使用,即使盛水都不会渗漏。
箍瓮盆的匠人挑着一根扁担,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一捆盘成卷的竹篾子,来到村口,用高亢悠扬的嗓门边走边喊:“箍—瓮—盆—哩噢——” 喊过几声之后,便落下担子等待生意。这时便有腰间围着花布围裙的女人拿着裂成两半的瓦盆或裂了口子的瓷罐来修,大瓮则要男人们搬来。
匠人先根据物件的大小把竹篾子编成几个圈,交叉着套在盆或缸上,再一手拿着篾刀、一手拿着竹铲,铲住篾圈,边打边挪,而这篾刀打铲的过程,就是在演奏一首乐曲,快慢相间,轻重交错,清脆悦耳,确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我记得最简单的节奏是“叮叮当、叮叮当……”等一圈打完了,篾圈箍紧了,一首打击乐结束了,他的工作也完成了。
但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些民间手艺大都失传,那些民间“乐曲”和手艺人也就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消失了,但那节奏明快、悦耳动听的“乐声”和手艺人各具韵味的吆喝声仿佛还在那古老的村落上空回响……
□ 靳义堂(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