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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贝母 2026年01月12日  刘汉斌

六盘山在四季里给我的是草色、花香、果味和粮食,总有所获,它从不会让我忙忙碌碌而空着双手离开。山野里,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我都视为邻居,甘愿做它们的偏旁,在生命的语境里共同抵御孤独。

“蝱”(méng)出自《诗经》,“莔”(méng)出自《尔雅·释草篇》,都是贝母在中国典籍中的初始命名。蝱者如贝,莔状似壳,都是专指贝母膨大后的鳞茎,贝母是百合科植物,鳞茎既是中药材,能药到病除,也是贝母繁衍的方式之一,会落土生根。

在贝母繁衍生息的历史进程中,南飞北归的鸟儿一定起着不小的作用。被鸟儿吃掉并随之旅行的种子,掉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至此,贝母南下的南下,北上的北上,在不同的地域环境里衍生出了种类繁多的品系。

北上的贝母在六盘山区被发现时,它被命名为盘贝母,而南下的贝母,最大的支系被人称为川贝母。贝母的种类很多,在中草药中应用最多、最常见的是川贝母。

自幼在六盘山下生活,盘贝母和针枝芸香、茵陈、冰草、当归、党参、黄芪、香薷、地肤子、草木樨、大蓟、刺蓬、骆驼蓬等这些植物都被我视为草木邻居,陪伴着我。在我生活最困苦的少年时光里,对这些植物的青枝绿叶、花色花香以及根茎置之不理,等它们在山野里自然长老,枯败了,便心安理得地全部搜刮回去当柴烧,煮饭、熬茶、取暖。现在想来,我们曾在六盘山下守着丰茂的中草药,甘愿在清贫的日月里无知且奢侈地生活。

盘贝母是生长在六盘山区的独有珍稀品种,盘贝母的长势羸弱,极难驯化保种,成活率极低,一度,盘贝母濒危,为了让盘贝母在六盘山区长久地繁衍生息,我也曾加入了盘贝母保种复壮的行列。

川贝母我只在药书和中草药中见过,简略的文字描述和干瘪生硬的鳞茎,都无法精准地给我复原一株川贝母完整的形貌,我不敢妄加揣测。盘贝母精瘦的茎秆上挂着倒扣如钟的黄色花儿,若是在深秋于山野里遇见它们,感觉是与一位故人在乡野里不期而遇。每一朵带露的花儿都凝结着药草的芬芳,每一片吐过甘露的叶子都驻守着温暖的母性。在我凝视贝母的这个清晨,清凉的晨露刷洗过这片草地上的每一种植物,也洗刷了我的双眼,贝母的黄花花开得越是淡雅,我就越不敢直视,我怕它看透了我欲窥伺贝母鳞茎的企图。

我在六盘山下的试验地里见到过人工驯化种植的盘贝母,没有众草的陪衬,突兀的每一株盘贝母尤显精瘦,对生的叶子层层排布,每一对叶子都是向天张开的臂膀,承接着风雨和阳光,也迎接着每一个到来者的目光,倒扣的花儿黄灿灿地铺下一地,散香、结果,续接种族的未来。

乍看盘贝母的鳞茎,洁白温润。仔细端详,每一枚盘贝母的鳞茎都是用宽大的鳞芽环抱着弱小,人称怀中抱月,顿觉感动,被两片鳞芽紧紧包裹的感觉令人心里踏实,有一种母性的温暖融入其中,无论我们在这个世上所处哪一个人生阶段,每当将一枚精致的盘贝母的鳞茎拿在手中端详时,总觉得外围的鳞芽似母亲的怀抱,而自己就是被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一枚“月。”潜意识中,谁还不是个孩子呢?

生命的意义在一枚盘贝母的鳞茎上得以诠释,我的内心中柔软的那一部分,总是我的软肋,不能碰触,轻轻一碰就疼得令人无法承受。

野生的贝母也好,驯化的贝母也罢,它们常开常新的花儿,在精美的山野时光中,一再提醒我,贝母是名贵中药,我从未试图去深究它更为广阔的治病用途,那是医生的事。我只是在山野深处与贝母的一次次遇见中,重温世间令人动容的一瞬。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