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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暖的时光 2026年01月12日  马娟娟

记忆的长卷缓缓铺展,姥姥的身影,是卷首最温润的注脚。她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麦粉与灶灰,在土坯房的袅袅炊烟里,将寻常的日子,过成了我心底最暖的时光。

许是母亲被琐碎的生计缠得分身乏术,许是山坳里的风与田埂,最能妥帖安放一个孩童的懵懂与顽劣,自记事起,我便常被送往那方水土,在姥姥的殷殷目光里,捡拾一段鎏金般的童年。犹记某个清冷的清晨,母亲牵着我站在车站的站台,风掀起她的衣角,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的下巴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慢慢流下。可当姥姥家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带着灶火余温的手接过我,掌心那只刚烙好的馍馍便迫不及待地塞进我怀里。麦香混着柴火的焦香扑面而来,烫得我指尖发颤,却舍不得松开。那脆生生的壳,软乎乎的瓤,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香菜粒儿,是此后无数个辗转的日夜,再未复刻过的人间至味。

那时,一脚踏进姥姥家的门槛,我便如脱缰的小马,直奔前院舅妈家,隔着高高的围墙踩着木梯子喊一声“阿依舍”,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便从堂屋门后探出来,随即聚在一起,往山根下的小河奔去,脚步踩碎了一路的阳光。

冬日的小河,是大自然馈赠的冰场。薄冰覆在水面,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古老的童谣。我们揣着冻得通红的小手,蹲在河边啃冰碴儿,清冽的寒气漫过舌尖,泛起一丝微苦,却笑得前仰后合。有时还跟着姥爷,拉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爬犁去河心凿冰,蓝莹莹的冰块被一块块搬上车,冰碴儿蹭在脖子里,凉得人直缩肩膀,却仍抢着要抱最大的一块,只为给圈里的牛羊,存下一冬的甘甜。

夏日的小河,则是另一番鲜活模样。浅滩处的水流刚没过脚面,凉丝丝的水裹着圆润的石子,轻轻蹭过脚心,痒得人直跺脚。我们蹲在河边,扒开油油的水草,看黑色的蝌蚪在指缝间扭着尾巴逃窜,抓满一瓶子后,便躲在老槐树的浓荫里,静静等候它们褪去尾巴、长出后腿的奇妙时刻。

这是我独有的童年记忆。岁月如白驹过隙,那些奔跑的身影、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山风中回荡,可姥姥却已被时光带走,化作了天边最温柔的一颗星。只留下这些温润的片段,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如今再翻开记忆的长卷,山坳里的风仍带着麦香,姥姥围裙上的灶灰痕迹、那只烫手心的馍馍,都还清晰得像昨天。我经常会在清晨的炊烟里,恍惚看见她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伸手想去碰,却只有风从指尖滑过。

□马娟娟(宁夏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