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夜色也是灰蒙的,寂静把守着街角巷口,只有一盏盏灯火里,还有碎言散语,从窗缝间溢出。
屋子的灯很亮,打开音乐,蓝调布鲁斯如水般流淌在周围,没有酒、没有咖啡,玻璃杯中茉莉花茶旋转沉浮,茶香氤氲而升。
一杯茶,虽在未相宜的时空,却有着相宜的思绪,萦绕在侧。
炉火正旺,橘色的火苗在炉膛里上蹿下跳,炉台很大,姥姥会把搪瓷杯搁在上面,静等着我放学归来。沾着一身寒气的我,冲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冰凉的手捧起温热的搪瓷杯,杯里的茶水仍冒着热气,甜甜的,带着浓郁的茶味,只需一口,便不觉得冷了。
幼时的印象,如一粒种子播撒在心底,我固执地认为,喝茶最适合在冬季,可以温暖整个冬天。那时喝的都是砖茶,形状像砖块那么大,由青茶压制而成,也耐放。想喝的时候,掰一小块扔进搪瓷杯,放进两勺红糖,滚开的水一浇,褐红色的茶汁冒着热气,呷一口,浓甜得直侵舌根里。
这样的茶,最配的茶点,就是油饼了。油饼是姥姥擅长的一道面点。发酵过的面团掺入鸡蛋、油,油锅里翻炸成金黄色,凉却后外皮酥脆内里香甜。
这手艺我是学不来的,通常是守在锅台旁,抢吃那第一口。搪瓷杯里泡的茶,我只喝一小半,舍不得续杯,怕失了味道,只等油饼出锅。一口油饼一口甜茶 ,混合着麦子和茶的香味,是这舌尖最悠长的记忆。
茉莉花茶的出现,砖茶不再被偏爱,连带着搪瓷杯也被搁置起来。白瓷茶碗成了花茶的栖身之所,一水一茶,叶片舒展,花瓣散开,茉莉茶香落入舌尖,似徜徉在花园中,大朵的茉莉花拂过鼻尖。
那时,无论砖茶,还是茉莉花茶,我都习惯于有糖的茶味,甜丝丝,觉得茶就应该是这样喝的。却不知讲究喝茶的,是不加糖的,好茶只须茶原本的味道。茶是用来品的,而不只是喝的。
龙井茶,是我第一次用品的方式,在味蕾中绽放。杭州有许多的茶山,皆产龙井。梅家坞如一幅水墨画,在我初次路过时镌刻到了记忆里。绕行在山中,云雾缭绕,山上皆是茶树,层层叠叠,满目翠绿。
在茶庄逗留时,时光也仿佛慢了下来。茶师拈起一小撮龙井茶,放入透明的玻璃杯中,80摄氏度的水从壶中缓缓而入,干瘦的茶叶上下飞舞,成一片片,水渐成了浅绿色,悠悠荡荡。此时,杯子里装的不再是茶水,而是一片森林。待水温渐凉,轻啜一口,含在舌尖,淡淡的清香味,又有着丝缕的微甜。人虽在椅中坐,心早已漫步在茶山间。
白茶,也有过翠绿的茂密,在风月不断地轻抚中,落下枝头,遂被阳光拥入怀,直至身披白毫。白茶在第一泡中,略显羞涩,茶汁淡黄,带着一种淡淡的土气。忽就有了错觉,似安坐在福建的土楼之上,细雨缠绵。
这世上有许多的茶,虽有着各自的茶味,都需由热渐凉的等待,慢慢地品味。
人生也如茶,在于“喝”,也在于“品”。喝的是畅快,品的是从容,也是人生过往里沉淀下的淡然。
□阿棉 (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