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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节气是开始 2026年01月21日  瞿杨生

二十四节气的名字,个个都有学问。“大寒”二字,听起来恰似把冷说到了头,再无回旋的余地。它稳稳地坐在冬的尽处,也坐在旧的年轮与新的光阴那细细的交界线上。

天地在此刻收紧了它最后一道寒锁。远山静穆,流水成晶,连风声也仿佛被冻得脆薄。可你若懂得这命名里的深意,不妨屏息去听,在那坚冰覆盖的河床深处,正有一种沉钝而坚定的响动。那是封冻之下,第一道挣脱束缚的暗流。最极致的“终结”里,原来一直蛰伏着最清晰的“开始”。

自然的律令总是充满玄机。你看那覆雪的田野,枯败的草木之下,是正在收紧核心、积存最后糖分的块茎。黝黑的枝桠指向铅灰的天空,每一个看似僵硬的芽苞内里,都包裹着精密编排的叶序与花期。大寒将生机逼迫至最幽微处,却也在此完成了对生命力的最终淬炼与封装。严寒并非终结的宣告,更像一场最严格也最必要的锤炼;它迫使万物将繁华落尽,只留下最精纯的、足以破土而出的那一点念想。冬的终点,从来就是春的门槛。

人生的驿路上,也矗立着这样的大寒时分。它可能是一个项目的终章,一段旅程的完结,或是一年光阴虚实的盘点。我们习惯于在灯下检视过往,如同农人簸扬谷粒,让饱满的归仓,让秕糠随风散去。这并非沉湎于逝去的温度,而是为了在心灵的空场上,为新的种子腾出最洁净的土壤。那些得与失、笑与泪,在岁末的寒冽空气里沉淀、凝定,成为我们走向下一个春天时,怀中最有分量的行囊。

这满载的行囊,一旦背起,终将汇入那不息的时间长河。生命的旅途,何尝不是在一程程的大寒中接续。每一次重要的抵达,往往在上一段跋涉的终点处标定。时光并不在某个句点处停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为深邃的节奏。完成,是为了确认我们所蕴藏的力量;辞旧,便是对前行方向的辨认。那生生不息的长河,正是在每一处看似凝滞的转弯里,蓄积起破冰前行、拥抱开阔的势能。

我们站在大寒的坐标上,恰在时间的原点。往前一步,是四季圆满的轮回;退后一步,是万象更新的序章。这并非被动的守望,而是主动的确认。最深沉的寒意,让我们对温暖抱有最敏锐的知觉;最极致的静谧,让我们对惊雷般的萌动充满最虔诚的等待。

大寒之“大”,是它无言收纳的一岁风霜;大寒之“始”,是它将这厚重悉数化作破晓鸡鸣。月光下,最后一层薄冰正发出细微的皲裂声,宣告着崭新的生机,正从最坚硬的壳中,顶出第一个柔嫩的触角。

□瞿杨生 (江西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