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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银川 邂逅一场羽翼的交响 2026年01月23日  王敏

入冬后的银川平原,一派寒意。许多人以为,此时鸟儿早已南飞,留下的只有一片萧索和寂静,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宁夏的冬天,其实挺热闹的。”宁夏观鸟协会秘书长李志军说。在这个通常印象中“万物萧索”的季节里,两种观察鸟类的视角正在同时展开:一边是观鸟爱好者的镜头,记录着鸟儿在冬日灵动的身影;另一边则是一场严谨的科学行动——2026年1月中旬,由宁夏大学和中山大学联合开展的银川平原越冬水鸟同步调查正式启动。这场调查旨在用系统、精准的数据,摸清这里的黄河湿地究竟为多少鸟类提供了越冬家园。

同步调查:

为何要选在最冷的时节?

2026年1月13日至15日,严寒天气中,一支由高校科研人员和本地观鸟志愿者组成的队伍,分赴银川、石嘴山、吴忠、中卫四地,对黄河沿岸的湿地、湖泊和水库进行水鸟调查。

“选择在最冷的1月中旬进行调查,是有科学考虑的。”宁夏观鸟协会秘书长李志军参与了此次调查的协调工作。他解释,此时候鸟迁徙已基本稳定,留在当地的越冬鸟类种群相对固定,调查得到的数据最能反映银川平原作为越冬地的真实承载力。而“同步”更是这次调查的核心方法。“所有小队在统一的时间段,按照预设的样线进行观测和计数。”李志军说,“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因为鸟群移动而造成的重复统计或遗漏,确保数据的准确性和可比性。”这次调查,就像给银川平原的湿地生态做了一次全面的“冬季体检”。

核心发现:

顶级猛禽是生态“合格证”

三天的野外工作结束后,初步的调查数据带来了明确的结论,也带来了惊喜。调查共记录到越冬水鸟33种,总数超过13700只。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卷羽鹈鹕、大鸨,以及二级保护动物大天鹅、小天鹅、灰鹤等珍稀物种均被记录在册。

而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125只白尾海雕。白尾海雕是一种大型猛禽,翼展可达两米以上,处于湿地食物链的顶端。“这个数字非常关键,”李志军分析道,“白尾海雕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它需要开阔的水域捕鱼,需要安全的夜栖地,更需要一条完整、丰富的食物链来支撑。”在银川平原能稳定栖息如此多数量的白尾海雕,直接证明了这个区域的湿地生态系统是健康且完整的——从水质、鱼类资源到整体的生物多样性,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这个发现,为评估黄河上游湿地的生态价值提供了强有力的科学证据。

数据用途:

让保护措施更加精准

此次调查的价值,远不止于提供一份物种名录。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刘阳教授总结,调查结果清晰地指出了银川平原未封冻湿地对于水鸟越冬的不可替代性,也揭示了该区域鸟类群落中极高的珍稀濒危物种比例。

这些看似枯燥的数据,将成为未来生态保护工作最直接的依据。“比如,调查告诉我们哪些区域是灰鹤、天鹅等鸟类的集中栖息地,哪些河段是白尾海雕关键的觅食点。那么在规划生态补水、管理水利工程运行时,就可以优先保障这些核心区域的用水需求,实现水资源的科学调配。”李志军说。这份由严寒中获取的调查报告,最终将转化为一份详实的“保护行动指南”,让黄河湿地的保护与修复工作更加有的放矢。

寒冷冬日,鸟儿的活动并未停止。在宁夏鸟友们的镜头中,石鸡在雪坡上留下竹叶状的足迹,灰鹤掠过结冰河面鸟影翩跹,蓝马鸡蓝灰色的身影与松雪相互映衬,黑鹳在晨曦中灵动的墨色剪影……这些影像不仅是自然摄影的佳作,更是一扇窗口,让我们窥见严寒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图景。

冬日,黄河湿地迎来了优雅的客人——灰鹤。清晨,薄雾笼罩着尚未完全封冻的浅水区和滩涂,灰鹤已开始了它们一天的活动。它们身姿挺拔,站立时身高可达1.2米左右,灰白相间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最醒目的是它们头顶那一小块鲜红的皮肤,在素净的雪景映衬下,犹如一颗精致的宝石。

“这些灰鹤大多数来自蒙古及西伯利亚地区的繁殖地,”李志军说,“黄河湿地是它们南迁路线上至关重要的‘服务区’。”有的灰鹤在这里停留一两周,补充体力后继续飞往温暖的南方;有的则看中了这里丰富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决定留下度过整个冬天。它们主要以水生植物的根茎、块茎为食,也会取食农田里散落的谷物。灰鹤群起飞的一幕最为震撼:通常由一两只经验丰富的个体发出鸣叫作为信号,整群灰鹤同时助跑、振翅,它们细长的双腿向后伸直,宽大的翅膀拍打出有力的节奏,成群结队地升上天空,在湛蓝的天幕与洁白的雪地之间,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富有韵律的轨迹。

比起群居鸟类的喧闹,黑鹳更享受独处的宁静。在黄河宁夏段某些水流平缓、未完全封冻的河湾,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黑鹳,如同沉思的隐士,长时间单腿伫立于浅滩或冰缘。它们身高近一米,体态优美,通体的黑羽在阳光下却闪烁出绿、紫、铜等富有变化的金属光泽。鲜红色的长腿和又长又直的红喙,与黑白分明的冰雪世界构成了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画面。

“黑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球种群数量稀少,在宁夏属于夏候鸟或留鸟。近几年冬天时有发现,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李志军的语气中带着欣慰。黑鹳主要以鱼类为食,对水质和鱼类资源的要求非常高。它们能在黄河岸边越冬,直接反映了该区域水环境的改善和食物链的完整。

拍摄黑鹳是对耐心的极大考验,鸟友们常常在冰冷的河岸边守候数小时,才能捕捉到它捕鱼的瞬间——长时间纹丝不动地凝视后,黑鹳的颈项如弹簧般猛然弹射,长喙如利剑刺入水中,精准地叼起一尾小鱼,整个过程安静、迅捷、一击必中,充满了力量与精准的美感。

石鸡:

寂静冬日的旷野鼓手

雪后的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片银白。在这看似寂静的沙地上,生命正以热闹的方式展开。一群灰褐色的石鸡,正用它们珊瑚红色的爪子,麻利地刨开薄薄积雪,啄食下面的草籽、嫩芽,以及越冬的昆虫幼虫。石鸡大约有家鸡大小,羽毛颜色与沙石地浑然一体,唯有脸颊和喉部的纯白色块,以及那道清晰的黑色颈环,显得格外分明。

“石鸡是宁夏荒漠半荒漠地带的‘老住户’,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是真正的留鸟。”宁夏观鸟协会秘书长李志军介绍。冬季,它们的生活策略是“抱团取暖”。小群通常有十几只,大群则能达到三四十只。它们集体活动、觅食,晚上则挤在岩石背风处或灌丛下过夜。为了保存体温,它们的羽毛在冬季会显得格外蓬松,如同一件天然的加厚羽绒服。

鸟友@素心的镜头曾捕捉到这样的画面:几只石鸡为了一颗草籽互相追逐,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乱却充满动感的“竹叶状”足迹,旁边还散落着它们刨雪时溅起的小雪屑。它们的叫声清脆而响亮,“嘎嘎”的声响在空旷的野外传得很远,仿佛在为寂静的冬日敲响充满生机的鼓点。

蓝马鸡:

贺兰山里的“时装秀”

视线转向贺兰山海拔2000米以上的针阔混交林,另一种珍禽映入眼帘——蓝马鸡。这是中国特有的鸟类,也是贺兰山的旗舰物种。它们体型比家鸡大,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身蓝灰色并带有金属光泽的体羽,在林间雪地的光影变幻中,会呈现出从靛蓝到紫灰的梦幻色彩。它们蓬松如马尾的白色尾羽高高翘起,鲜红色的眼周皮肤和头顶两侧耸立的白色角状耳羽,为这份华贵增添了几分独特与灵动。

“冬天,高海拔地区积雪太厚,食物难寻,蓝马鸡会进行垂直迁移,下到海拔较低、阳坡的林地活动。”李志军介绍说。它们用强健的双爪刨开积雪,寻找掉落的橡子、松子和其他坚果。即便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严寒中,蓝马鸡依然保持着高度的“仪容整洁”。观察者常能看到,它们在觅食间歇,会认真地用喙梳理羽毛,将每一片羽毛整理得顺滑光亮,这种刻在基因里的习性,保障了羽毛的防水和保温性能。一群蓝马鸡在雪松与岩石间安静踱步觅食的场景,宛如一场无声而高雅的山林时装秀。

骨顶鸡:

身手敏捷的湿地“潜水员”

在开阔的未封冻湖面或水库水面,常能看到一种通体乌黑、额顶有一块醒目白色额甲的水鸟,它们就是骨顶鸡。它们不善长距离飞翔,却是出色的游泳和潜水高手。冬季,它们常集成数十甚至上百只的大群,在开阔水域活动,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骨顶鸡的习性很有趣,”李志军描述道,“它们性情机警,但遇到危险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飞走。”受到惊扰的骨顶鸡群,会立刻上演一场“水上轻功”表演:它们扑打着翅膀,双脚踏在水面上快速奔跑,身后溅起一连串洁白的水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跑出一段距离后,便会接二连三地潜入水中,在水下潜游很长一段距离后才在远处冒头,仿佛一群身手敏捷的“黑衣潜水员”。它们主要以水生植物的嫩叶、种子为食,也会吃一些小型水生动物,是冬季湿地水面上一道充满动感的风景。

从宏观的同步调查到微观的个体观察,从科研人员的严谨分析到观鸟者的深情记录,这两种视角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起我们对宁夏冬季鸟类世界的完整认知。科学的“摸家底”为有效保护指明了方向,而公众的爱护与关注,则为持续的保护注入了广泛的社会力量。当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凝视这冬日的生命舞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故事,便在这片土地上有了最生动、具体的篇章。

记者 王敏

本文图片均由观鸟人素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