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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羽绒服 2026年02月04日  李泱

十年前我买了件黑色羽绒服,挺厚实,工装款式,从上到下甚至臂膀处都布满了口袋,省去背包的麻烦,每年回老家过年都穿这件衣服。再加上一双加绒的马丁靴,就是我的全部抗寒装备,如远征铠甲。

奶奶说我每年回来都一模一样,嗔怒道是不是没别的衣服穿了。我嘻嘻哈哈糊弄过去,心里知道除了它耐造外,穿着这件外套和这双靴子,我曾一趟一趟攀过盘山路默数心中的熟稔,一趟一趟揭过厚重门帘让风雪飘进年三十的厨灶,一趟一趟挤过人群瞅着众人哈出热气看秦腔铡美案,一趟一趟穿过冰雪寒风中的回家路。

这十年,我每年回去好像都一模一样,好像一个冬季快闪吉祥物。或者说我这个人从没离开过,只是在深冬才以这身装扮出现,每一根轻轻的羽绒都集着沉沉的记忆。回家的频率愈来愈少,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老家的小城也在拆拆建建,每次通往广场的狭长昏暗小巷,都很想离开那条街道。有些情境是陌生的,随意停靠的车,随意穿行的人,不太聪明的店名,干涸阻塞的泉水。有些情境是熟悉的,理发店大叔仍然咬着烟卷皱着眉头剪发,蛋糕店的南方老板可以自如发挥本地方言做买卖,烧烤店老板显然已不认识我。

很少能再碰到熟人,不必走三两步伫立寒暄,四五句就被拉进隔壁的小馆。你疑惑脚下明明踏着的是坚实的故地,却比谁都更像个飘摇的异乡人。拉上拉链,我又将启程,回到那个只需要轻便衣装的城市。脱下这身铠甲,我看起来会和这个城市的人一样,融入流动的、追逐新鲜的人群。冬天也即将结束,那件羽绒服会被送至街角的干洗店清洁,然后收纳进衣柜最深处,等待下一个冬天到来。

我知道,来年冬日会再次将它取出,把身体埋进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气息里时,所有的过往便轰然复苏。我穿上的,是整整一个冬天的故乡,以及那个在风雪中行走,在离别中成长,在年轮循环往复中确认自己从何而来的全部的我。

□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