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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腊月 2026年02月04日  葛亚夫

我回到家时,已近中午,阳光或许也饿了,溜进厨房。父亲不在家,又上街卖菜了。锅灶凉着,要等父亲回来,母亲才会烧热。这么多年来,父亲的腊月一直在路上,卖了买,买了卖……

小时候,年叫年关。过年也是过关。外面欠的债务要清偿,家里许的承诺要兑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一家的吃穿用度,都压在父亲身上。进入腊月,他就笨鸟先飞,奔走于村庄和集市之间。

那时,腊月和父亲一样干冷、瘦削。“腊者,猎也,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祖先也。”父亲是农民,不会狩猎,只会种田,他的猎物是蔬菜。萝卜和白菜已入窖,随时卖随时装,葱却长在雪封冰冻的泥土里,薅葱像拔河。往往手脚冻得皲裂痒痛,身上却汗流浃背。

父亲很少让我薅葱。地里的风野,咬人,他怕我的手脚嫩,没力量和寒风掰手腕。我除了上学,就是写作业、读书。吃罢饭,父亲难得歇一会。他坐在我旁边,卷一根纸烟,吧唧一口,让我念书大一点声。他眯着眼,一边抽烟,一边听我念书,惬意得像一个神仙。

那时,我从未曾想通过读书跳出农门,只想着读书声能让父亲歇一会、惬意一会,我就放开嗓门读,留他在身边多坐一会。

父亲太忙,屁股都难得粘板凳。天未亮就起床,拉一架车菜,赶着上街。罢集时已过晌了,再拉回来。吃罢饭,抽根烟,还要到地里薅葱。天黑了,把葱拉回家,一把把摘净、扎捆,装车,准备第二天赶集。忙活完这些,公鸡不知都打了几次鸣,我也睡得迷迷糊糊。

我也干过,葱须打在手上,像刀砍斧剁,手背很快裂起口子。我问父亲,为啥他的手没事呢?他笑,说他是铜手铁臂。我伸手摸,他的手的确坚硬无比。

父亲看我的眼神,是复杂的。我孱弱的身子,难以继承农活,他只能一直坚持着,不敢老去。当然,他也考察过我。当我不愿意学习时,他就在车把旁留一段绳子,命我为副将,拉一把力。但是,我让他失望了。

电瓶车嗡嗡拐进院子,父亲终于回来了。他愈加干瘦。我进城了,没人接替,他显得老无所依。“回来了。”父亲递给我一支烟。他的手还那么冰冷,但不再坚硬,抖如筛糠。

我紧握住父亲的手。腊月渐瘦,指缝渐宽。那么多年的时光,装在烟盒里,“哗”地从他手里跌下,白花花、明晃晃地散落一地。

□葛亚夫(安徽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