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老磨坊,就蹲在村口的老河湾边上,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柳树林,面朝着一条几乎快要断流的小河。
我每次回村,车子还没停稳,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它太显眼了,不是因为高大,而是因为那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破败。青砖被岁月熏得发黑,墙根处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那扇原本厚重的木门,如今只剩半扇挂在锈迹斑斑的铁环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个牙齿掉光的老人,在喃喃自语。
我很少走近它。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小时候,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天不亮,就能听到磨盘转动的“咕噜”声,伴随着驴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还有大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吆喝声。那时的磨坊,是活的,它喘着粗气,吞下金黄的麦粒,吐出雪白的面粉,喂饱了村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我记得父亲曾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看那巨大的磨盘一圈又一圈地转,石槽里的麦粒慢慢变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麦香,那种味道,至今还留在我的鼻尖。
后来,村里通了电,小钢磨、粉碎机的声音渐渐盖过了老磨盘的喘息。再后来,大家连麦子都很少自己磨了,直接去镇上买面粉。老磨坊就这样被遗弃了。它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拄着拐杖,孤零零地站在风雨里,看着年轻人背着行囊走出村庄,看着新盖的楼房拔地而起,看着那条小河慢慢变窄、变浑浊。
前几天,我又一次远远地望向它。夕阳的余晖给它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那一刻,它竟显得有些温柔。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幻觉,是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吹动了磨坊里残留的蛛网,那细微的震动,在我耳边幻化成了旧日的回响。
它在说什么呢?是在抱怨被遗忘的孤独,还是在回忆当年的喧嚣?或许,它只是在诉说着一种必然。万物皆有其时,磨盘会老,河流会干,人会走,村庄也会变。老磨坊的低语,是时间的低语,是记忆的低语,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些东西,像嵌在石磨里的麦粒一样,被时光打磨得发亮,永远留在了心底。
□陈松(江西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