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飞 （北京延庆）

二姑九十岁了，一辈子养了七个孩子。这些年，她一直跟着小儿子过。

前阵子，小儿媳去北京带孙子，小儿子每天早出晚归上班，顾不上照看老太太。嫁在同村的三闺女刚盖了新房，便把二姑接了过去。

小儿子也五十多岁了，老娘跟着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突然搬到三姐家，他心里总空落落的。于是，隔上几天，他就来三姐家看看，晚上便和老娘住一间屋。

屋里是一张双人床。每次知道小儿子要来，二姑都会提前把床铺好，总要在儿子的被子上再加盖一层，怕他冷。

其实屋里暖气很足，小儿子身板也结实，根本不冷。可他从不说破，只是默默接受。只有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孩子。不管多大年纪，在娘跟前，总能安心当一回小孩。

夜里，二姑总要起来好几次，轻轻给儿子掖掖被角，生怕吵醒他。其实小儿子多半是醒着的，却故意装作熟睡。他喜欢这样，娘还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他也还能安心做个被娘惦记的人。

有时候，小儿子看着母亲慢慢铺床的背影，心里会发酸：娘老了，能为他做的事越来越少，也就剩下怕他冷、怕他饿这几件了。这么一想，他反倒更愿意让娘给自己加被子，哪怕真的有点热。

夜里很静，能听见母亲轻轻地呼吸声。小儿子躺在那床略显厚实的被子里，心里格外踏实。

他想，自己都五十多岁了，还有老娘怕他冷、总惦记着给他加床被子，这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吧。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夜灯昏昏。小儿子轻轻翻了个身，听见娘也跟着动了动。

“冷不冷？”娘在黑暗里轻声问。

“不冷，暖和着呢。”他答。

娘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小儿子闭上眼睛。被窝很暖，是那种刚刚好的暖。他心里清楚，这份暖和，不只是被子给的，是娘还在身边，实实在在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