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仰望天空 2026年03月11日  李响

□李响(河北三河)

黄昏,我把竹椅搬到院子里坐下。日头落了下去,热气从地面上散开,头顶的天也凉了下来。

这片天,我看了二十年。从趴在门槛上,到靠在母亲腿边,再到一个人坐这儿看。天还是那个天,但云每天不一样。

午后的云最多。一片一片地堆叠起来,白得直晃眼,慢慢往西移。移着移着便散开了,移着移着又聚拢到了一起。到傍晚,西边烧起来了,云边镶上了一层金,再慢慢变成了紫红。我连忙跑进屋去拿相机,出来时只剩灰蒙蒙一片,贴着山梁还有一道亮。

祖父在场院上晒谷,抬头看一眼,说:“明天有雨。”第二天雨真来了。我问祖父怎么知道的,他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那些话他念叨了一辈子。有一年夏天两个月没下雨,他天天站院子里望天。我问望什么,他说望云。后来真的飘来一朵,越聚越多,直到黑压压盖住了半边天,雨哗哗落了下来。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衣服贴在身上,顺着头发往下淌水,脸上却笑着。

夜里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银河从北山背后升起来,往南落进稻田。母亲摇着蒲扇,说那是天河,两边是牛郎织女。我仰着头找,找来找去找不到哪颗是哪颗。倒是流星看见过几回,刷一下就划过去了,来不及眨眼就消失不见。

十三岁去镇上念书,后来去县城,再后来去了省城。城里的天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的,晚上抬头,星星稀稀拉拉几颗,有时甚至没有。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北斗七星,猎户座的腰带,我在哪儿都认得出来。

前年秋天回家,夜里睡不着,又把竹椅搬到了院子里。天还是那个天,银河还是那道银河。可惜祖父不在了。母亲头发白了大半,她嘱咐我说夜里凉,别坐太久。

起风了。院子角上的梧桐树往下掉叶子,一片擦着我肩膀落下去,落在脚边。我抬头,西边最后一抹红褪尽,天变成墨蓝。最亮那颗星冒出来,是启明星。接着织女星亮起来,牛郎星亮起来了,银河两岸密密麻麻全亮了。

露水,终于下来了,竹椅扶手湿了。我站起身来,腿有些麻。进屋前又回头看一眼——满天星斗,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们照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祖父看了一辈子,我看了一半。往后,我的孩子也会坐在这儿,继续抬头往上看,和祖父,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