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农历正月二十三，宁夏各地迎来燎疳节，这一延续千年的民俗仪式，不仅是独有的春节收尾仪式，更是农耕与游牧文化交融的民间瑰宝。为此，记者采访了宁夏社会科学院古籍文献研究所所长张万静，请他对燎疳节的历史脉络、仪式内涵与传承发展进行了介绍。
起源
独有的“火之图腾”文化
3月10日晚上，贺兰县习岗镇新平村第四届燎疳节现场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燎疳祈福时，大家依次跃过熊熊火焰，口中说着祝福的话语，人群欢腾，光影交织，尽显塞上乡村春节收官的喜庆与热闹，也让不少年轻人对燎疳这一传统民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万静介绍，燎疳节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化交融的产物，其历史最早能追溯到殷商时期的燎祭仪式，最初的燎祭是官方祭祀活动，后慢慢走向民间，在宁夏这片土地上形成了独特的民俗形式。“宁夏地处黄土高原与黄河冲积平原交会处，历史上一直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杂居的地方，燎疳节在这里融合了萨满火祭的原始崇拜，以及中原燎祭的农耕祈愿，形成了独有的‘火之图腾’文化。”他说。
清代《甘肃新通志》等地方志中，已有关于燎疳节的明确记载，“正月二十三夕，剪纸人刺孔遍身，当门焚草，子女皆绕人跳跃”，这也说明在明清时期，燎疳节的习俗已经十分成熟。在宁夏民间，正月二十三被看作是春节的“闭幕式”，人们通过燎疳仪式宣告“年过月尽”，结束春节的闲散生活，正式投入到春耕生产中。
仪式
宁夏各地礼俗各具特色
张万静说，宁夏的燎疳节因地理区域不同，仪式细节各有特色，整体可分为北部平原地区、中部干旱带、南部六盘山区三大板块，各地的仪式形式虽有差异，却都保留着核心的祈福内涵。
北部平原地区的惠农银河村、平罗威镇村的燎疳以“火龙燎疳”闻名，仪式感十足，燃烧的材料主要是麦秆、玉米秆、稻草和野地蒿草，除了跳火堆的常规环节，还融入了舞龙、威风锣鼓、打铁花等表演，场面十分宏大。卫宁平原的中宁县，旧时燎疳还有特殊讲究，最好的燃料是喜鹊窝或当地称为“茨”的老化干枯枸杞枝干，点燃前会撒上五谷杂粮、枸杞和大颗粒盐，让扬火籽时的火星更持久耀眼。
中部干旱带的盐池，受陕北、内蒙古中部影响较深，燎疳节也被称作“燎臊疳”，习俗是通过燎烤驱除牲畜疫病，保佑羊群繁衍，燃料以野地蒿草为主，尽显半农半牧区的特色。南部六盘山区则保留了最原始的“采百草”仪式，人们会采集艾蒿、地椒等十二味草药，编扎成“祛疳草轮”，投入火焰中祈求祛病消灾。
跳火堆和扬火籽是宁夏各地燎疳节统一的核心动作。跳火堆寓意“燎去百病”，人们相信火焰能净化身体、驱除邪祟，还流传着“一燎干，二燎净，三燎一生不得病”的口诀。扬火籽则寓意“五谷丰登”，人们用铁锹扬起燃料烧尽后的火星，边扬边喊“麦子花开、玉米花开、胡麻花开”等话语，火星越旺，就象征当年的收成越好。此外，各地还有剪黄纸做“疳娃娃”投入火中送疳、火堆熄灭后众人“踩蚂蚱”祈福防虫的习俗，同时也有忌用湿蒿草、忌中途断火、忌向火堆和灰烬撒尿的讲究。
内涵
维系乡土情感的精神纽带
在张万静看来，燎疳节不仅是一场民间仪式，更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核，是宁夏地域文化的重要体现，更是维系乡土情感的精神纽带。燎疳节是农耕文明的“农事启动键”，它的到来标志着春耕的正式开始，同时仪式中对火的原始崇拜、对牲畜健康的祈愿，又保留着游牧文化的痕迹，充分体现出宁夏作为多元文化交汇地的特征。
燎疳节还是乡土社会的情感纽带，这一习俗要求全家共同参与，家人围着火堆共同祈福，在互动中强化了亲情联结。而一村一寨的人们一起点火燎疳，邻里之间相互帮忙、彼此交流，也在烟火中化解了隔阂，维系着社群的和谐与温暖，让乡土情谊在仪式中得以传承。
民间传说也为燎疳节的起源提供了生动的佐证，进一步丰富了其文化内涵。有传说称，“疳”是一种顽固的传染性疾病，在过去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人们认为只有用火烧燎才能将其根除，燎疳节便由此而来。还有传说讲述，因王母娘娘惩罚民间浪费粮食的行为，人们便用蒿草燃起大火祈福，祈求五谷丰登，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也让燎疳节的民俗内涵更加丰富生动。
传承
时代变迁中的传承与发展
随着时代的发展，宁夏燎疳节的传承也面临着诸多现实问题。张万静在调研中发现，这些问题主要集中在仪式环节简化、年轻人认知分化和生活方式改变等方面。目前，燎疳习俗出现了明显的“去巫术化”趋势，在城市中，传统的“疳娃娃”制作、十二味草药的采集编扎等复杂环节基本消失，燎疳仪式大多简化为单纯的跳火堆，成了一项娱乐活动，部分地区还出于防火安全考虑，对燎疳活动进行了限制。
年轻人对燎疳节的认知和参与度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状态。一方面，随着文旅融合的发展，燎疳在短视频平台的传播，让部分年轻人重新认识了这一民俗，主动参与到燎疳节的活动中，让习俗的参与度有所回升；另一方面，在城市生活的许多年轻人，对燎疳节一知半解，甚至根本不了解，只将其看作是中老年人的儿时记忆，参与意愿较低。
生活方式的改变，是燎疳节传统习俗流失的核心原因。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让人们纷纷搬入楼房，缺乏燎疳所需的空旷场地，同时现代社会对疾病的科学认知，取代了旧时的巫术禳解方式，人们对燎疳节的精神依赖逐渐减弱，这一民俗也慢慢从人们生活中的“必需品”，变成了可供观赏的“观赏品”。
值得欣慰的是，近年来燎疳节正与旅游产业不断融合，成为宁夏各地节日活动中独具特色的文旅项目。通过文旅融合的方式，燎疳节的民俗魅力被更多人知晓，这一古老民俗也在时代变迁中，找到了新的传承与发展路径，让宁夏的乡土文化在烟火中得以延续。
记者 吴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