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后的清晨,坡地里的山桃树迫不及待地用粉白的桃花迎接这一场春雨,它们只顾着用繁花迎接春雨了,竟忘了把叶子也应该展露出来。
山桃树的花事盛大,我能感受到每一朵桃花盛开时的喜悦,淡淡的花香是山桃在春天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对纷至沓来的蜂蝶的邀约,也是对满眼欢喜的我的许诺,山桃树看到我这般喜欢它的花朵,以为我一定也喜爱它那些毛茸茸的果实。我只顺应着花儿盛开的美意,对每一朵花儿微笑,我觉得唯有满脸堆着笑容才能配得上桃花的盛开。我根本来不及去想对毛桃的喜恶,那都是秋天的事情,等到了秋天再说。
风掠过山梁,一树一树的山桃花把香味撒进春风里。融入了花香的春风不再凛冽、不再寒冷和坚硬,开始变得柔情似水。
温软的春风拂过大地,向阳处的春草从梦中醒来,它们是被山桃花的香味香醒来的。你看,冰草尖利的草芽顶破土皮,伸着尖尖的喙在空气中急促地呼吸。似乎只有卖力地呼吸和争先恐后地长高才能够得着繁花似锦的春天。
明媚的阳光里,被一片乌云掀起的龙卷风,划过鸡码梁时带着重重的嚣气,它卷着尘土、草屑和塑料扑向南湾,迎面遇上山桃花灿烂的笑脸,便即刻偃息了。风猛然一撤,尘土、草屑、塑料袋狼狈跌落,钻入枯草中不动了。龙卷风狼狈的模样,惹得山桃花笑得花枝乱颤,先前含苞的花蕾忍不住咧嘴一笑,山桃花瞬时就将粉嫩的春天铺满了山坡。
坡上的山桃花一开,坡底田地里的旧薄膜扯着一绺绺的白在风中飘荡。山桃花在风中摇曳,旧地膜也在风中飘荡,沉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看到山桃花开得那么绚烂,它也迫切想脱下这四处钻风、褴褛不堪的衣衫,换上新装,做春天的新娘,孕育新的生命。
在花香扑鼻,春风入怀的四月,为不辜负山桃花的盛开和土地要孕育新生命的美意,我躬身从土地上揭起旧地膜,把土地从旧的装束中解脱出来,重新为它梳妆打扮。我要翻出润湿的新土,然后铺下崭新的地膜,再播种上新的种子。被我在手心里攥得湿漉漉的种子,寄托了我一整年的希望,把希望种进土里,我就能每天看到它长大长高的模样。
站在山顶看南湾,南湾的土地阡陌纵横,从庄院伸出来的小径与田地间的大路相连,多像是平铺在大地上的一棵山桃树。小径便是枝叶,枝叶丛生,春天时繁花似锦,秋天时,每一个枝条上都挂着毛茸茸的果实,硕果累累。山桃树正当壮年,树干粗壮,根系就扎进南湾湖中。
山花烂漫时,南湾湖里的水很绿,绿得就像是所有的春草都从湖水中长出来了。春天的湖水收纳了日月星辰的光芒,花草树木的影子,飞鸟水禽的倒影,所有的颜色都叠加着投入湖中,把一湖水染成了青绿。
山桃花盛开,惹得山杏也停下长了一半的叶子,赶紧从芽眼里抽出花苞,杏树开花时,山桃花已经开始凋零,似是经春风之手,将山桃花摘下插在了杏树枝头。当杏树的花苞再一次从枝条上隆起、绽开的时候,我一伸手就够到了南湾的春天。欣赏了桃花,再遇杏花时,总能从一朵杏花上体恤出杏树苦在心里,而执意将甜美的花朵盛开的苦楚。
味觉记忆里的山杏,红彤彤的,太诱人,我忍不住抓住杏树使劲一摇,杏子纷纷跌落在地上,摔疼了,杏子就咧着嘴哭,泪水打湿了我的手,心里的酸楚莫名就升起来。
领略了苦杏仁的苦之后,特意在春天对它的花儿注目,花瓣终将凋零,苦杏仁里的那点苦被粉嫩的花瓣包裹着,被细长的花柱隐匿着,眼看着毛茸茸的杏子从花萼中凸起,我就眼巴巴地等待着一枚苦杏仁随着青杏一天天长大。
杏树也不能由着性子长。老院子后面有一棵大杏树,每年都在往高往粗长,结的杏子却一年比一年小。有时候,索性只开一次花,却连一颗杏子也不结,似乎开花结果是一件劳命伤神的事情,结一年果,得歇缓一年才行。凝视它日益粗壮的枝条,我分明是见证了一棵杏树的劫后重生,若是没有杏树茁壮的根系向暗生长,哪能有杏树的向阳重生?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