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杨历经千年风沙,枯而不倒,倒而不朽。那些在沙漠中自然死亡的胡杨木、沙拐枣,在常人眼中不过是干枯的柴火,但在常滨泉眼里,它们是上天早已雕琢好的艺术品,只待一双懂它们的眼睛去发现。
常滨泉自幼随父学习根雕木雕技艺,如今已是宁夏回族自治区一级工艺美术大师。他的作品有着鲜明的辨识度——重自然、轻雕刻,西北大漠的苍凉与坚韧,都凝练在那一道道天然的纹理之中。
01
一次艺术观念的觉醒
常滨泉与根雕的缘分,始于父亲的工作台。
小时候,他常看父亲拿着各种树根,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做成奇石底座。那些树根上有天然的坑洞、蜿蜒的纹理,父亲巧妙地利用这些特点,让奇石稳稳当当地安坐其中。然而看得久了,这个在父亲身边打下手的孩子,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我觉得,树根千姿百态,有蜿蜒的曲线,有岁月留下的疤痕和孔洞,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品。如果只把它做成底座,当成奇石艺术的附属物,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常滨泉心里生了根。慢慢地,他开始尝试用树根制作单独的艺术品。这一转变,不只是创作方向的变化,更是他自身艺术观念的一次觉醒——对于一个树根而言,大自然已经“创作”完成了最难的部分,他要做的就是发现和彰显这一自然之美。
02
根雕艺术是“以自然为中心”
在根雕这个行当里,很多人分不清“根雕”和“雕根”的区别。常滨泉对此有着清晰的界定。
“提起这个,很多人一说就是根雕,其实在我看来根雕和雕根是有很大区别的。”他说,“利用自然的‘巧夺天工’,把自然美展现出来的叫根雕,而那种在树根局部进行雕刻,比如说雕个人脸、眼睛啥的,那才叫雕根。”
在他看来,二者虽只有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创作理念。雕根是以人为中心,把树根当作原材料,按照人的想法去切削、打磨、雕刻;而根雕则是以自然为中心,尊重材料的本来面貌,只做最必要的处理,让天然的美自己说话。
这种理念的源头,常滨泉把它归结为中国传统文化中“道法自然”的思想。他常常翻阅《道德经》,老子所说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成了他创作的圭臬。
03
灵感闪现的瞬间
在常滨泉的众多作品中,《纤夫》是一件绕不开的代表作。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最能体现他对“自然之美”的执着。
拿到这件作品的树根原材料后,他反复端详,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很多角度看过去都很美,但就是达不到他心中那种“就是它了”的状态。“这可能是我所有作品里,琢磨立意花费时间最长的一件,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常滨泉说。
一年多的时光里,这个树根就摆在他的工作台旁。没事的时候,他就抱起来琢磨,从这个角度转到那个角度,放下,又拿起来,却始终不肯动手。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转换了一个角度,把树根摆成某个姿态——刹那间,一切都对了!
“突然有一天,偶然的一次调换角度发现,哎呀,他原来就是一个纤夫嘛,太美了!”那个灵感闪现的瞬间,让常滨泉现在想起都激动不已。“树根那弯曲的形态,分明就是一个纤夫弓着身子拉纤的样子。更让我惊叹的是,材料的天然形态把纤夫的力量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腿部的力度,胳膊向后摆的弧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仿佛大自然早就按照这个形象让它生长成这样,只等我在那个对的时候去发现。”常滨泉说。
04
每个树根都是一段等待被解读的密码
常滨泉对西北的根雕材料有着深厚的感情。在他看来,胡杨木、沙拐枣这些沙漠植物,本身就带着这片土地的魂魄。
“咱们西北的这些木雕、根雕材料,我认为只要很好地利用它就行了。没必要,而且也‘没办法’动刀。”为什么“没办法”动刀?他觉得,这些材料的自然纹理已经足够美了。那些在干旱和风沙中形成的扭曲、裂痕、根结、瘤疤,每一处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是任何高超的技艺都无法复制的。
这种对自然之美的敬畏,也延伸到了他对徒弟的挑选上。“带徒弟,我是很挑剔的。第一是你必须要喜欢这个,再就是人品要好。”常滨泉深知,根雕这门手艺,教的是技法,传的是心性。一个人如果没有对自然的敬畏,没有足够的耐心,就很容易在创作中“过度发挥”,把一件本可以“天人合一”的作品,变成了纯属人为的雕刻。在他看来,传统师徒制和现代课堂教学有着本质区别,那种手把手、心传心的方式,更能传递对材料的理解和尊重。
如今的常滨泉,身兼宁夏回族自治区工艺美术学会副会长、宁夏天然奇石宝玉石协会副会长等多个身份,但他最在意的身份,始终是那个在工作室里对着树根“较劲”的手艺人。对他来说,每一个树根都是一段等待被解读的密码,而他要做的事,就是找到那个对的角度,让自然的美自己开口说话。
记者 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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