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的第一个消息是泥土松软。狗最早有所感受,爪牙并用,从封闭的院门底下刨开一个小小的洞,伸出鼻子探望世界。流云缥缈,一望无际,桃花得春最早,枝头已微露笑意,惹人注目。
春天开始时,在河边游荡。开裂的冰面透露出水草和鱼骨的微腥,风变得光滑。没有目标的走路,行与停,快与慢,全凭心意。在脚下的滩涂嵌上脚印,像踩在潮湿的心上。穿过一个一个村庄,明明山就在脚下,在眼前,但总是无法抵达,就像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的距离。
每年到了春天,总会隐隐燃起期待,这期待很轻又很重,带着山岚般清透的滤镜,看山野含苞隆隆之势,看熏风温柔鸟兽可爱,看众生奔波忙碌朝气蓬勃。似乎没有人在意老去这件事,没有人在意,即使是春天,你也无法将它整个攥住,只能碰碰这边,摸摸那边,领略的只是它的片段。而人们为了这片段,竭力打起精神来试图抓住些确切的快乐,独属于春天的快乐——挎着竹篓挖苜蓿,背着书包春游,追着纸鸢跑过田埂,在睡不着的午后奔至河边垒坝捉鱼。天地不再寂寂无声,是听得到春天的声音的,站在山谷中闭上眼,风掀起记忆,那些声音在耳边飒飒作响,有回得来的人,也有回不来的人,睁开眼,记忆中那些人脸庞的沟壑同眼前山峦峰线重合,仿若他们从未离开过,其实是一只只发出再也收不回的箭。
野兔如箭,暮色含混。我离村庄越来越远,薄雾里炊火烟气浮游不定。那光景叫人想起枕头里的稻壳气味,一点点地憧憬睡眠,一点点地陷入到母乳般难以自拔的、夜的诡计当中。很多年前在田畴会碰到路人烧荒,风反复存在,我睁大眼睛等待,远远的黑暗里突然绽放出火光,火把在黑夜中挥舞出明晃晃的轨迹,点燃脚下的枯草和残留的麦秸,点燃所有生长着的、生长过的、将要生长的一切。在熊熊火焰中,闻得到烟雾中熟悉的气味,这气味混合着时光、四季和节气,仿佛从未中断过,以一种执拗、坚强的韧性弥漫着,模糊了岁月。
春分之后白天开始变长,下班后又可欣赏柔光的胶质黄昏和妍丽霞光,可以在无常的气温中偶尔伸出胳膊感受清凉,地摊上岭南凤梨摆在了显眼处,那条往复循环走过的街道有了簇簇生发的绿意,只是这些在我眼里,从来都不及置身于田野、村庄中感受得那么深刻和有仪式感。
让我再回去一次,卸下所有负重和羁绊,看田野星辰寥落,在未知中运转。看地平线上那棵细瘦的山枣,如何承受着夜晚的所有线条。细听山谷里不知名的鸟兽低吟。我立在原地,听凭身边黑夜舒展,黑色流动。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