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那盘土炕的两边,沿着斑驳的墙壁摆着两排箱子——木质的,铁皮的;有的刷着早已褪成模糊色调的油漆,有的裸露着木头本来的纹理;高的矮的,长的方的,新的旧的。这个宿舍住着多少学生,墙边就摆放着多少箱子。箱子虽然大大小小形制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用一把冰冷的锁子紧紧地锁着。
我的箱子也上着锁,因为箱子里装的不只是一周的干粮,更重要的是维系一天的热水。
冬天早晨,从那盘冰冷的土炕爬起来,黑暗中从裤兜摸索出还留有体温的钥匙,打开箱子,拎出箱子里的暖壶,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重量。轻轻打开那个软木塞子,一股白白的热气就袅袅飘散,有时我会把整张脸凑近暖壶口,刹那间,脸颊温热,鼻腔通畅,连惺忪的睡眼也清朗起来。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缸子刷牙水,半缸子解渴的水,再在脸盆里倒出一点儿能沾湿毛巾的水。“咔嚓”一声,暖壶继续锁进箱子里。
尽管热水被如此严密地守护,但丢水的事还不时有发生。记得一个午休后,我匆忙打开箱子喝水,上课铃声突然响起,慌乱中竟忘了上锁就冲向教室。直到下午放学回到宿舍,才惊觉箱子未锁。掀开箱盖,放着的干粮、几元钱都在,但提起暖壶的瞬间,手上的重量告诉我——水少了。那一刻,委屈与愤怒交织。
最令人心痛的事发生在四月初的一个中午,锅炉房每天仅有两次放水时间,中午是最拥挤的。那天,她已经接满第一瓶,转身递给后面一起打水的同学,弯下腰想继续接第二瓶水时,后面一个男生猛地向前一冲,同学手一松——“哐当”一声,开水瀑布般地倒了她一背,她“啊”的一声大叫。刚刚开春的季节,都已脱掉了棉衣,热水瞬间浸透单薄的外衣渗至肌肤。
我不记得当时打水的人是如何散开的,如何第一时间找来校医,只记得到下午她的背已经是明晃晃的水泡一个连一个。那段时间,我们在教室上课,她就一个人披着一件宽大的单衣,在宿舍的炕上趴着。到了周末更是不敢回家,生怕引起父母的担心。但那个年代的我们就是这样皮实——仿佛不过十几天,当天气转热时,她的背竟奇迹般地结痂脱落,能够穿上衣服正常上课了。
岁月兜兜转转,若干年后,我再次回到那个承载了青葱岁月的小镇,再次回到那个校园,原来的中学已经被一所小学取代了。寻觅当年的宿舍,当年的锅炉房,也已经了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每间教室里都安装的是直饮水机,几个孩子漫不经心在接水。我看到了直饮水机上的一个特别设计——儿童解锁。但这个“锁”不再是守护珍贵的水,而是防止年幼的孩子误操作被烫伤。
高中毕业后,我们渐渐失去联系,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所小学和她重逢。她正忙着给孩子们分发一盒盒的牛奶,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她的背被烫伤的往事。提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她还是清晰地记得那痛苦的一幕,背上的疤痕让她至今也不能穿露背的夏装,她眼中带泪却笑着说,这是水的印记,我回应,也是时代的印记。
缺水的日子渐渐遥远了,但我还是一次一次给我的学生讲这些故事,我想让他们知道,敬畏水,是为了让每一滴水都能以更从容的姿态,滋养出更丰盈的生活。
□曹秀宏(宁夏盐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