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银川，春风拂过湖面，芦苇刚刚抽出新绿，成群的候鸟正沿着古老的迁徙路线，降落在这一片“塞上湖城”的湖泊湿地中。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鸟鸣是推窗即闻的日常。然而，当我们与这些长着羽毛的邻居共享同一片城市空间时，如何正确地观察它们、友善地对待它们，就成了一门需要用心学习的功课。
宁夏观鸟协会秘书长李志军，多年来穿梭于银川的湖泊湿地与城市公园，用望远镜记录着鸟类的喜怒哀乐。在他看来，观鸟不只是一项亲近自然的休闲活动，更是一场关于尊重与距离的体悟。
观鸟地图
这里藏着银川最美的翅羽
“银川能看鸟的地方太多了，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当家花旦’。”李志军开门见山，首先推荐的是银川花博园。这个季节的花博园，湿地面积开阔，水鸟种类丰富。“赤嘴潜鸭、凤头鸊鷉、骨顶鸡、黑水鸡，还有斑嘴鸭、苍鹭、白鹭，都能在这里看到。”他特别提到，在花博园旁边的沙枣林里，甚至能亲眼目睹苍鹭产卵筑巢的场景，“如果再往花博园的西边走到阅海岸边，几百甚至上千只苍鹭集中栖息，那个场面非常壮观。”李志军提醒，要想看得真切，最好带上望远镜，“有了望远镜，一百米、两百米外的鸟就像站在面前，你能看清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甚至猜得出它当时的心情。”
第二个不得不提的地方，是滨河大道。“很多市民带着孩子去那边，男的垂钓，孩子和妻子就可以带个望远镜沿着滨河大道观鸟。”李志军说，近期在滨河大道能看到普通秋沙鸭、鹊鸭、绿头鸭、绿翅鸭，还有黑鹳、苍鹭、白鹭。“从西边的运河大道到东边的梧桐树乡，梧桐树乡有个水泉园，那边鸟的种类更多，除了上述那些，还能看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琵鹭。”
把目光投向市区周边，贺兰县的三丁湖也是好去处。“那边鸟的种类非常多。”李志军补充道。而往永宁方向走，沿着永宁快速通道的典农河水系，则呈现出另一番风景。“那里有凤头鸊鷉、白琵鹭、斑嘴鸭、赤嘴潜鸭，偶尔还能看到小天鹅。”他形容那片区域“自然风景特别好，有点小森林的感觉”，建议市民不妨去转一转。
李志军特别强调，这些推荐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基于多年观测的积累。“每个地方的水文环境不同，鸟类的偏好也不同。花博园水域开阔，适合苍鹭这样的大型涉禽；滨河大道靠近黄河，水流有缓有急，野鸭类特别喜欢；典农河水系两岸植被丰富，林鸟和水鸟都能兼顾。”他笑着说，银川人其实是幸运的，“很多城市的人想看候鸟要跑很远，我们开车半小时，就能看到成百上千只鸟在眼前起落。”
四季轮回鸟为伴
观鸟的时间密码
“银川一年四季都适合观鸟，但不同季节看到的‘风景’不一样。”李志军说。
每年六月到八月，是候鸟的夏季繁殖期。“这个季节我最推荐花博园，湿地面积大，各种鸟在那里筑巢、孵卵、育雏，都能碰到。”此外，银川滨河大道的黄河湿地公园、灵武的马家滩南湖，也是夏季观鸟的好选择。“阅海夏天候鸟主要在芦苇丛里繁殖，市民在阅海坐游船的时候，路过芦苇丛可以留意一下，挺有看头的。”
到了秋天，观鸟地图就要往北拓展了。“九十月份、十一月份以后，观鸟最佳的地方在石嘴山的惠农区、平罗县的黄河滩涂。”李志军说，那里是秋季迁徙候鸟的聚集地，“豆雁、灰雁、针尾鸭、灰鹤、小天鹅、大天鹅，数量数以万计，那个场面特别震撼。”
冬天呢？很多人以为冬天鸟都飞走了，李志军却给出了相反的回答。“冬季我们主要围绕城市公园，像海宝公园、中山公园。”他解释，冬季贺兰山上的一些林鸟会下山到公园里越冬，还有一些北方候鸟迁徙到银川后也不走了。“在中山公园可以看到太平鸟、煤山雀、北红尾鸲、金翅雀，种类还是比较多的。”而沿着石嘴山到吴忠的黄河边，越冬的斑嘴鸭、绿头鸭、针尾鸭、灰鹤数量也很可观。“惠农区的黄河边，有上万只灰鹤、豆雁在那里越冬，距离银川也不远。”
至于一天之中什么时间观鸟最好，李志军的回答带着几分幽默：“鸟跟人一样，也是上早晚班的。”日出之前，是第一个黄金时段。“你在花博园或者黄河滩涂边上，日出之前可以看到鸟离巢，甚至在空中旋转排队迁徙的场景，特别壮观。”而下午两点到六点，是第二个好时段。“两点以后，外出觅食的鸟陆陆续续往回返，到四五点钟，就达到集群的高潮了。”他总结说，一天中的“两头”——日出前后和日落前后是观鸟的最佳窗口期。
如果要从全年中划出两个最重要的观鸟季，李志军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春季三月到五月初，秋季九月底到十一月上旬，这是两个候鸟迁徙期，是观鸟最好的季节。”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几年，我们宁夏已经成为很多候鸟的冬季栖息地了，所以从十一月到第二年二月，冬季观鸟季也特别值得期待。”
“行头”与分寸
观鸟的装备与礼仪
“观鸟是最省钱的亲近自然方式，但也不是完全零成本。”李志军笑着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望远镜，“你要是不戴望远镜，光用肉眼看，到野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除了红嘴鸥这种不怕人的鸟，百分之九十的野外观鸟，都必须带望远镜。”
在他看来，望远镜不只是工具，更是一扇门。“有了望远镜，一百米、两百米外的鸟就像放到你跟前。你能看清它身上的色彩，它的神态，甚至能猜到它当时的心情——这些都是人与鸟、人与自然交流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至于拍照，他坦言手机是不够用的，而使用专业的相机时也要注意“分寸”，“不要为了拍一张育雏的照片，靠得太近影响到鸟的繁殖。”
观鸟穿着也有讲究。“春季、秋季甚至冬季外出观鸟，尽量穿浅色的衣服。”李志军解释，红色、黄色这样鲜艳的颜色对鸟类来说是一种“警戒色”，容易引起它们的惊动。“你在野外尽量少说话，不要大声喧哗。虽然你觉得距离还挺远，但声音传过去很快。要想近距离观鸟，一定要保持安静。”
更重要的，是懂得保持距离。李志军举了个例子：“在花博园，有些水鸟要从一片水域穿过马路到另一片水域去觅食，遇到这种情况，咱们尽量跟它保持距离，让它不受干扰地穿行。”他见过一些市民看到斑嘴鸭从水里上来，就忍不住去追、去喊，“你这一追一喊，鸟受到惊吓，可能就离开它的巢了。四月到六月正是繁殖期，它要是正在孵卵或者育雏，你的打扰就影响了一窝小鸟的命。”
他特别提到生态摄影中的一个原则：“尽量不要拍鸟巢、鸟卵，因为你离得太近，就会影响繁殖。”他建议市民可以换一种思路，“我们最近在吴忠市利通区的渔光湖和银川市兴庆区的黄河边沙枣林，装了几个监控探头，直接对着候鸟栖息地。通过手机就能远程观鸟，对鸟的干扰是最小的。”他透露，未来这些监控画面有望向公众开放，“大家有兴趣可以关注一下，在手机上就能看到银川的苍鹭是怎么产卵、育雏、生活的。”
投喂的真相
爱心还是伤害？
在公园里给鸟喂食，是很多市民表达善意的方式，但李志军的态度非常明确：“不建议投喂，尤其是不要用手直接喂。”
他解释，随意投喂带来的风险是多重的。首先，人类的食物——馒头、饼干、辣条——对鸟类来说往往是不健康甚至有害的。“鸟的消化系统跟人不一样，油盐过重的食物会伤害它们。”其次，长期投喂会让鸟类产生依赖，失去自主觅食的能力，甚至改变迁徙习性。“有些候鸟习惯了被人喂，到了该走的时候不走，冬天一来就可能被冻死。”此外，集中投喂还容易传播疾病，“鸟聚在一起吃食，粪便污染水体，会增加疫病传播的风险。”
对于红嘴鸥这种已经习惯与人接触的鸟，李志军的态度有所“松动”，但仍然设置了底线。“投喂红嘴鸥的时候，建议不要把食物举在手上让它们停在手上来吃。虽然看着很亲密，但有疫源疫病的风险。”他建议把食物扔给它们就好，保持一定距离。“抓红嘴鸥更是绝对禁止的，你一把抓住它，可能就把它的翅膀折断了。”
那如果遇到极端天气，或者看到受伤的鸟，市民应该怎么办？李志军给出了清晰的指导：“如果鸟的翅膀断了，或者完全残疾不能自己进食了，可以救助后送到中山公园动物园，那里有鸟类救助中心。”但对于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他建议尽量不要干预。“它掉下来以后，亲鸟会发现它，继续给它喂食。小鸟掉下来，本身也是一种学习成长的过程。”除非确定亲鸟已经死亡或者鸟受了重伤，“原则上不建议带回家饲养，野鸟在家里成活率很低，而且可能携带细菌病毒。”
他特别提醒，鸟类身上可能携带禽流感等十几种病毒。“在野外看完鸟，尤其是接触过红嘴鸥之后，最好带点消毒湿巾或者清水，把手洗干净了再喝水吃东西。跟鸟保持距离，也是保护自己。”
城市里的鸟邻居
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共处细节
在李志军看来，人鸟和谐共处，不只是野外湿地的事，更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讲了一个让人动容的故事。有一年在一个社区公园里，一对小鸊鷉在荷花叶上拉水草搭巢，距离市民锻炼的步道只有六七米。“很多市民每天锻炼完，就站在荷花池边上看这对小鸊鷉怎么搭巢、怎么产卵、怎么孵化。”李志军回忆，有一次他在那里观鸟，旁边一个市民主动给他讲起了这对小鸊鷉的故事——“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开始育雏，什么时候小鸟能出壳，什么时候长大离开……他就一直盯着这一对小鸟，从产卵到把小鸟养大。”李志军感慨地说，“这就是人跟自然和谐共处，是一种生态文明的体现。”
但美好故事背后也有隐忧。李志军发现，这几年公园里的小鸊鷉和普通燕鸥少了。“我观察过几次，可能是公园管理方觉得夏天水草长得太多影响水质，清理得太彻底了。”他说，水草对水鸟来说至关重要——小鸊鷉要拉水草做巢，斑嘴鸭要吃水草，“清理得干干净净，湿地的生态功能就慢慢丧失了。”
另一个让他津津乐道的例子，在另一个城市公园里，有一亩多大的小池塘。“每年四五月份，都会有两三对斑嘴鸭和骨顶鸡在小池塘里悄悄搭巢、产卵、育雏。”每天早上，来锻炼的人络绎不绝，但这些鸟似乎并不害怕。“市民一边跑步一边看它们怎么找食、怎么育雏，觉得很稀奇——这么热闹的闹市区，人来人往的，它们居然不怕，就在大家脚底下做巢了。”李志军笑着说，“你看，你不打扰它，它就把它的生活展现给你看。人跟自然的距离，可以这么近。”
他还举了一个过马路的例子。“花博园里有些水鸟要从水里上来，穿过马路到另一片水域去，遇到这种情况咱们让一让就好。不要追，不要喊，让它安安静静地走过去。”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在李志军看来恰恰是城市文明程度的体现。
共处的边界
那些不能越过的红线
采访的最后，李志军总结了银川人与鸟和谐共处的三条核心原则。
第一，保持距离。“无论你多喜欢鸟，都不要试图去抓它、追它。繁殖期尤其要小心，你的好奇心可能会毁了一窝小鸟。”
第二，拒绝投喂。“除非是极端天气下的专业救助，否则不要给野生鸟喂食。爱它就让它自己去找吃的。”
第三，学会观察与尊重。“鸟会告诉你它是不是不舒服——如果它突然停止觅食，伸长脖子盯着你看，或者发出急促的叫声，那就是在警告你：‘你靠得太近了，请后退。’”
他提到一个值得推广的创新做法——远程观鸟。“不一定非要走进栖息地去拍鸟，利用监控、红外相机，在手机上看，既清楚又不打扰。”他相信，随着技术的普及，未来会有更多市民通过这种方式，走进鸟类的世界。
对于那些真正热爱自然的人，李志军最后说了一段话：“观鸟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看到了多少种鸟，而是你通过望远镜，看到一百米外那只鸟的眼神，看到它衔着一根草飞回巢里的样子，然后你突然明白——它跟你一样，也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这或许就是银川这座“塞上湖城”最动人的底色：人不扰鸟，鸟不避人，“七十二连湖”的水面上，翅膀与目光相遇，各自安好。
记者 王敏
本文图片均由鸟友素心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