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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淡天地宽 2026年04月08日  李洪芳

母亲去世那年,在整理她的柜子时,我翻出一张泛黄的宅基地勘丈表,表上南侧1.2米宽的道路划给了南邻,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胡同。看着这张勘丈表,耳边又响起她的话语:“一淡天地宽,让一让又何妨?”

当时南边邻居翻建房屋,因为后墙界址互不相让,一度剑拔弩张。母亲抹着眼泪,偷偷在勘丈表上签了字,让出了那1.2米,从而避免了一场争执。我对母亲的做法耿耿于怀。直到中年才懂:她让出去的不是1.2米,是余地,也是胸怀。

周末清理车库时,无意识中翻出一个评优奖杯,颁奖时间是1994年,“先进个人”四个烫金大字早已斑驳脱落。我赶紧拍照发给同事老张,他在电话里哈哈一笑:“你还留着呢?我早忘了。”我看着奖杯,旧事涌上心头:那年为了一个评优指标,我俩暗地较劲,直到拍起桌子。领导看我们都符合条件,就给我俩每人发了一个奖杯。

到现在,好些记忆仿佛都被抹去了,那些闪光的烫金字,那写在板报上的先进个人事迹,都未曾在记忆中出现过。可当时的那份斤斤计较,却成了最痛的呼吸。

父亲在世时,常提醒我:“与人合伙做生意,不能掉进金钱眼里,利益要看淡些。”我不以为然,第一次与别人合伙做生意,就因为分成比例闹得不可开交。潜意识里,我认为不公平。为了这个项目,没黑没白地加班,搞设计、盯现场,五五分成明显是吃亏,我要求提高工资。但是对方却认为,这个项目之所以能谈成,源于他过去对人脉的投资。我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其实生活中,我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因为一毛钱与菜摊吵过架,因为噪声与邻居拌过嘴,仿佛一切都是别人的过错,从没想过要谦让,搞得一地鸡毛,自己也陷入焦虑之中。

直到被孩子上了一课,我才如梦初醒。上个月出差,我在电话里反复嘱咐儿子,要给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及时补水,儿子嗯嗯答应着。可等我回来,却发现茉莉早已干枯了。我气得扯着儿子耳朵要揍他,儿子却用眼睛白了白我:“老爸,不就是一盆花吗?只要再浇上水,它还照样能发出新芽。”我气呼呼地瞪着他:“好,如果活不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果然没过两天,那盆茉莉又钻出了新芽。儿子小声对我说:“老爸,以后你别把啥事都看那么重了,你这样,搞得我们也很累呦。”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

清明,回家扫墓,正好碰见迎面走来的南边邻居大哥。这次我没有扭过头佯装没看见,而是主动掏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大哥拍拍我的肩膀:“中午让你嫂子包饺子,咱哥俩喝点儿。”酒桌上,大哥说起母亲那年心脏病突发,是他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并吃下救心丸,母亲才逃过一劫。

吃过饭后,我拉着大哥走到墙根下迈了一步,大概1.2米吧,只是一步的距离,我们相互笑了。原来真的是一淡天地宽。

□李洪芳 (河北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