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说，牛吃青草滩，羊爬酸刺苹，各有各的曲曲道。就是说，无论什么物种，只生长在它所喜欢的环境里。

家乡西北，蕨麻是春日里河滩上最朴实的野味。圆滚滚、胖乎乎的样子，乡民们叫它人参果。剥去一层褐黄色的薄皮，里面是白白的果肉，嚼起来清甜软糯，回甘绵长。‌煮粥炖汤、泡茶，醇厚实在的滋味，深受村人的喜欢。

小时候，放学铃一响，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顾不上回家，从包里拿出小铲子，三三两两就往河滩上跑。大家散乱在松软的河滩上，佝着腰、低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寸土地都不肯放过，仔细搜寻着地面上那一点点不起眼的红芽。一旦瞅准蕨麻的踪迹，立马蹲下身，攥着小铲子挖开周围的土，等根须松透了，轻轻一拔，一颗带着湿土香气的完整蕨麻，就安安稳稳落在手心，蹭掉浮土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口感，感觉吃到了整个春天。

有一次，我吃过午饭没去学校，偷偷跑去河滩挖蕨麻。那时候没有手表和闹钟，见挖出来的蕨麻长得饱满，内心十分欢喜，像着了魔似的，越挖越起劲，完全忘了上学的事情。等村上一位叔叔路过提醒我，我才猛然回神，吓得赶紧拿上蕨麻慌慌张张往学校跑。我喘着粗气站在教室门口，小声喊报告，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在了我身上，我又羞又臊，脸烧得通红。老师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并罚我站着听讲。前几天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恰巧遇到了当年的老师，我提起挖蕨麻被罚站的事儿，老师哈哈大笑，并说，你们那个班的娃娃都挺乖，出了十几个硕士。

蕨麻性平味甜，温补养人，最适合身子虚弱的人吃。记忆中，家乡的妇女坐月子，都喜欢喝蕨麻稀饭。姐姐快要生孩子了，我和堂弟一有空就拿着小铲子往河滩跑。挖出来之后，小心翼翼擦干净泥土，一颗都舍不得吃。那时候的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河滩里的蕨麻，是我们能送给姐姐最拿得出手的礼物。

毕业后我生活在城市里，高楼大厦遮住了乡野的风，柏油马路替代了河滩的沙土，故乡离我越来越远，童年的很多细碎往事，也在忙碌的生活里渐渐模糊。今天吹着春风，猛然想起河滩里那一地的蕨麻，也想起了那些清贫却滚烫的时光。这份藏在蕨麻里的记忆，不会被时间冲淡，只会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清晰，越发珍贵。

□李万虎（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