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咖啡与酒 2026年04月23日  李泱

小姨是姥姥家最小的孩子,只比侄女晓丽大十二岁。年龄的错位使得她们的关系始终悬浮在长辈与平辈间那道模糊的光里。关于小姨的叙事,多半是零星的、传奇般的耳闻:年纪不大便外出闯荡,结婚,生子,开公司,将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又似乎总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小姨回来得少,对这个诞生了她的地方,始终有一种熟稔的陌生。街道的走向,她是知道的,可街道上蠕动的人影,空气里发酵的陈年旧事,于她仿佛异域。每次回来,大人们围坐,话题是黏腻的、落地生根的:老王的退休工资又涨了几块,桥头的老张什么时候怎么没的,谁家的孩子得了抑郁症停学回来。那时的小姨,常是沉默的。她坐在那里,捧着一杯没有热气的茶水,眼神飘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或是墙上那幅颜色黯淡的松鹤延年图。那是一种有质感的冷淡,一种由经历与距离浇筑成的疏离的壳。正是这壳,让晓丽觉得她不像姨妈,更像一个早熟而心事浩渺的姐姐。

前些年听说小姨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膝关节发痛不能远足,头发花白不说,发量也明显少了很多。表弟大学毕业,翅膀一振,落去了连暖气也不需要的地方。小姨感觉松了口气,但一种初老的迷茫,不知该继续前行,还是索性坐下的空旷感,悄然笼罩了她。

这次晓丽回家,正赶上小姨轮值照顾年迈的姥姥。小镇的时间是被冻住的,流淌得极慢。屋子里充盈着老年人特有的,混合了药味、旧棉絮与缓慢呼吸的气息。大人们依旧边打牌边聊天,偶尔对着电视侃些国际新闻,很快就又指向具体的个人生存。小姨依然听不懂,晓丽和她像两个被某种秘密盟约联系起来的同谋,套着同款枣红色马甲缩在客厅一角厚重的沙发里,肩膀抵着肩膀,汲取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也仿佛是藉此抵抗着那无边无际的旧时光的浸染。

小姨这次回来,那只硕大的行李箱里,塞了几十袋挂耳咖啡,她凑近晓丽,带着一种少女分享秘密般的神情,压低声音说:“上次我带的是豆子和手磨机,你姥姥看见了,心疼电,说那机器呼噜呼噜响半天,抵得上她一晚上门厅灯的耗电量。”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倏忽就没入了眼角的细纹里。她们捧着杯子,咖啡的热气在屋里盘旋上升,不只为啜饮,更为暖手。指尖的冰冷与杯壁的滚烫达成一种尖锐的和解,那暖意便从掌心一丝丝渗进去,在身体悄悄游走。

她们喝得很慢,话很少。各自的思绪,大概都像杯中那袅袅的热气,盘旋,升腾,又终将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晓丽想着连续三年没中的项目,想着单位复杂的人际关系,小姨在想什么呢?想她的过去,她无人言说的迷茫,想那如倦鸟般不再归巢的孩子,抑或什么都不想,只是贪恋这片刻的、与熟悉的一切都保持着安全距离的静谧。咖啡续了一次又一次水,直到最后没有了味道。

小姨静静地望着空杯,然后起身,走到那张摆着各式瓶罐的老旧碗橱边,没有丝毫犹豫,取下一瓶开封了的白酒,拧开盖,给自己倒了半杯,就势倚在碗橱边仰头饮下。从咖啡到酒,像是经过了半生的跋涉,与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既疏离又终究血脉相连的土地,默然对饮。

屋子里,大人们的谈笑声浪一阵阵传来,依旧热闹,依旧贴着地皮。碗橱边的阴影里,小姨握着空杯,静静地站在那里转头冲晓丽莞尔。窗外是无垠、沉默的田野。

□李泱 (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