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溪——重返石炭井

版次:08 作者:马辉功

周末清晨,妻儿还在酣眠。我独自骑行贺兰山,朋友圈的雨后山景诱我出门。途中歇息,偶闻路人提及石炭井煤矿,尘封二十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心念陡然一折,调转车头,向着记忆深处驶去。

到达石炭井,岁月竟似在此凝住了脚步,当年参与修筑的路、砌起的石墙、栖身过的工人宿舍,都带着风霜的印记,依然留有当年的样子。站在那座熟悉的桥头,时光猛地向后翻卷——我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高考失利后剃着青皮光头,攥着铁锹在烈日下苦干,任由伏天太阳的毒烤,被砌墙石磨破的衣衫下,露出沾满煤灰的胸膛和肚皮,身影单薄而倔强。那时总觉得,这自罚般的日子,或许能消解几分心底翻涌的愧疚。

这份愧疚,根植于五哥。自小学三年级起,五哥师范毕业回到村小任教,便从父亲肩上接过了供养我的担子。为让我在县城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四处张罗。学校没有宿舍食堂,便在校外包灶、租房。每月需向灶主供应定量的面粉、土豆、食油。三年间,这沉重的供灶任务,大半落在他肩上。

那时懵懂,只关心灶主告知的冰冷数字:“你哥今日供了多少斤面,多少斤土豆……”直到有次饭后从灶上去学校的路上,撞见五哥。他身着西服,肩上却扛着百斤重的面粉袋,一手还提着母亲给我蒸的馍馍和自己的公文包。五哥吃力地走过来,他的脊梁被压得弯下,汗水和面粉在脸颊和脖颈上混成泥泞的沟壑。那一瞬,我才知道,初中三年灶上那源源不断的米面粮油,全是他用并不宽厚的书生肩膀,一趟趟从汽车站扛来的。

工地的日子,也并非全是灰扑扑的底色。偶尔遇上老板犒劳工人,厨师大姐也会刻意从滚沸的汤锅里把肉块舀给我。她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的慈祥,二十年来清晰如昨,是那段荒漠般的日子里,珍贵的一汪甘泉。

2010年的初春,操劳一生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同年夏日,我高考落榜,仓皇逃至石炭井。每一锹沙石,每一次挥汗,都像是对自我的鞭笞,试图用肉身的疲惫,来麻木内心的痛苦与羞愧。五哥得知分数,内疚没有替父亲管好我,从学校一路嚎啕至家,此情景与父亲离世时的面容重叠,沉甸甸压在我的背上。

山风拂过废弃的矿场,卷起陈年的煤尘。我久久凝视着自己当年垒砌的石墙,它们在风雨中默立二十载。蓦然惊觉,五哥用肩膀扛起的,何止是百斤面粉?那是他用汗水,为我默默铺就的生路。

从矿山下来,蹲在潺潺流淌的小溪里,掬一捧清冽溪水。水流从指缝间泻落,如同无法挽留的光阴。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桥头的黑皮少年,眼中强忍的泪滴,历经岁月冲刷,终于在此刻汇成了奔涌的小溪。它裹挟着往昔的煤灰、沙尘、月光,以及兄长的汗水与恩情,向着更深、更远的时光,无声流去。

□马辉功(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