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上的折扇

版次:08 作者:余娟

“咔嗒——”青砖墙头传来细碎声响。我放下茶盏,见那只戴胜正用喙尖轻叩瓦当。它头顶的棕黑羽冠如折扇半开,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倒像是古建筑上多出件活过来的装饰。

这鸟最妙处在头冠。晴日里羽冠松散如未扎紧的毛笔,遇惊则倏地竖成尖塔,活脱脱是戴了顶会变化的冠冕。邻家阿婆总说这是“仙鹤变的”,因它走路时总迈着方步,金棕色背羽缀着黑白斑纹,倒真有几分丹顶鹤的韵味。可等它扑棱着短翅飞起,斑驳翅羽间露出的一抹粉红,又让人想起旧时绣娘遗落的丝帕。

城西老槐树下常聚着三五戴胜。它们用喙在枯叶堆里翻找,时而发出“噗噗”的闷响,倒像是老茶客啜饮盖碗茶。有次见两只戴胜为争食对峙,头顶羽冠此起彼伏,倒像两柄对开的折扇在斗法。旁边麻雀们倒乐得看热闹,在枝头跳着不成调的圆舞曲。

这鸟的叫声也奇。春日里常发“咕咕”的浑厚低音,到了盛夏却变成清脆的“滴溜”声。鸟友老陈说这是方言差异,川东的戴胜叫得绵长,江南的则短促如断弦。我倒觉得像戏班里的文武生,冬日里唱老生,夏日里扮小生,把四季过成了不同的戏码。

最有趣是观它们育雏。戴胜夫妇轮流衔食回巢,雏鸟伸长脖颈的模样,像老式茶楼里等点心的食客。有次见母鸟归来,六只雏鸟齐刷刷张开鹅黄大嘴,活脱脱是檐角上开了朵向日葵。待到深秋,羽翼丰满的幼鸟开始练习叩击瓦当,那咔嗒声里,分明能听出成长的节奏。

戴胜在民间有个俗名叫“臭咕咕”,因它尾脂腺会分泌恶臭。可这气味于它却是护身符,野猫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就像胡同口王大爷的臭豆腐摊,闻着冲鼻,吃着却香。自然造物总爱用最朴素的智慧,给每个生灵配上保命的绝活。

前日见只戴胜立在电信箱上,金属箱体映出它的倒影。它歪头打量着这个方头方脑的同类,忽地展开羽冠,倒像是要与影子比试谁的冠冕更气派。这场景让我想起幼时照镜子,总以为能逮住另一个自己。

观鸟久了,觉得每个生灵都是一本活着的典籍。戴胜的羽冠里藏着气候的密码,叫声中带着地域的乡音,就连那股子臭味,也是写给捕食者的警告信。就像胡同里修鞋的张师傅,虽然浑身沾着胶水味,可经他手补的鞋,总比新买的还耐穿。

昨夜雨急,今晨见戴胜在积水里扑腾。它忽而展开双翅轻拍水面,忽而用喙尖点起串串水珠,像是个在雨后练习书法的顽童。这情景让我想起父亲旧时的毛笔,每次蘸饱墨汁,总要在砚台边沿刮去多余的墨,说是“留三分余地,方得圆融”。

□余娟(四川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