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

版次:14 作者:李瑞宏

记忆中,晨曦里升起的第一缕炊烟,那是我们家的,因为我是当时村里唯一的学生,在鸡鸣狗吠中,捏着花书包里温热的黄米锅巴,欢欢喜喜,蹦蹦跳跳走向上学的大村子。身后就是站在屋后山梁上的母亲,围着蓝布围裙,目送我远去,那目光悠长而温暖,矮小的我每次回头,都看不到尽头。

只有四户人家的小村子,上学就只能去六七里地的大村子,所以早起早走才能按时到校上课。当时冬天的灶房是不生火的,水缸都结冰了,母亲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菜刀背敲开水缸的冰盖子,那带着凛冽寒意的敲击声格外响亮,一次次闯进我童年的梦里。接着就是让灶膛温暖起来了,边拉风箱,边填柴火,开始蒸黄澄澄的米饭,米饭有米汤,也会有锅巴,那锅巴就是我上学的干粮。在学校我渴了会喝小铝壶里的米汤,饿了就吃锅巴。因为我有一点点馋,有时候母亲会在锅巴上淋点胡麻油,或者辣子油,作为我的“独食”。等着饭菜准备差不多了,母亲才舍得把我从热炕上拉起来,在水蒸气温暖的灶房吃早饭。

我一直不解,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买过无数次锅巴,买过各种口味的锅巴,没有一种锅巴有我儿时吃过的味道,黄米锅巴的味道。那种味道,也许只属于母亲吧。

下午放学,也是一个人回家。记忆中干旱少雨的荒野,永远望不到边际的黄土梁,像一个巨大的黄色海洋,向我涌来。沿着黄土坡有一条蜿蜒的山路,早上的山路好走,迎着清凉的晨光,越走天越亮堂,越走越开心。下午放学,路就不好走了,那么漫长,我走得越快,太阳比我走得更快,早早下山了。特别是冬天,走着走着天就黑了下来,呼呼的山风如怪兽一样,践踏荒野的枯草,发出摧枯拉朽的咆哮,挟着冷峻的威势,阻止我回家的脚步。

好在翻过一座大山梁,远远就能看到,屋后山梁上的微光。母亲会拿着家里最珍贵的手电筒,拉着弟弟和妹妹,照着我回来的方向。只要看到那微光,我就能感受到远方母亲的目光,悠长而温暖,没有尽头,矮小的我永远也走不出去这目光,也就没有什么可怕了,因为母亲一直看着我呢。我会越走越快,越走越有劲,走出一身热腾腾的汗来。

多年后,我和母亲聊起往事,母亲笑着说:“有点担心,刮风下雨,冬天下雪,就怕你会迷了方向,不识路,走丢了,好在你从小就机灵。”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机灵,而我却记得屋后土梁上,地势最高的地方寸草不生,被踩得结结实实,都能做打麦场了。

此时,再读屈子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由热泪盈眶。明天,我的孩子也将远行,去实现自己的求学梦想,我在帮他整理行李的时候就会想,我的目光能随他去到远方吗?就像我的母亲一样,目光悠长而温暖,没有尽头,目送孩子走自己的路,目送孩子成为自己。

□李瑞宏(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