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榆

版次:14 作者:刘汉斌

从地榆暗红色的果穗上捋下种子的那一刻,我决定在土地上像种下庄稼那样种上地榆。我把地榆当花种,我喜欢地榆一穗穗深红色的花,沉稳、高贵、典雅。

初次种植地榆,我想得太简单了,土地在接下来的时间发生的变化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当地榆开始发芽、破土时,地里的杂草也发了芽,密密匝匝的草芽布满了土地。冰草、苦菜、葶苈子、老鹳草、灰菜、打碗花、谷莠、大蓟的幼苗我都认识,还有多半草芽是我不认识的,包括地榆的幼苗。反正我是把地榆当花种,就让它和其它杂草一起长。挨挨挤挤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土地上隆起,它们有一副不分彼此的容貌,地榆怕我在杂草中找不到它,于是赶紧立起花茎,把一穗穗深红的花儿撒在草丛里。这时候,盛开的地榆花呈现出了我在春天撒种的一些细节。地榆的种子细碎,不好撒种,两三下就撒完了,地还空着,撒地榆种子,就不能单纯地只撒种子,我从农人撒萝卜种子时掺混着细土受到启发,我也把地榆种子掺进细土里。此刻,看到青绿的草地上,那一绺绺深红,都是被我一把一把撒进草丛里的,极不均匀,而弧形的深红像是绿色水面上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洇染,夏日午后,我看见盛开的地榆在青草地上一拨接一拨地奔跑,引得我也想跟着它们一起跑。

地榆开花时,我才得以细观,叶形酷似榆树叶,像还没有长大的榆树苗,茎秆略似益母草,棱角分明,挺拔直立;花穗又堪比毛蓼,毛蓼的花穗从始至终是淡绿色的,混在绿油油的草地中毫不起眼。地榆不甘被众草埋没,于是将深红的花穗高高地举起,让我打眼一看就能从众草中认出它来。

地榆开花时,老榆树在春天撒进土中的榆钱已经长成了幼小的榆树苗,猛然窜起来的榆树苗和努力生长了大半年的地榆并肩齐高。榆树苗大都生在老榆树下,老榆树硕大的树冠庇护了树苗,也让它们无论怎么卖力地长高也都无法挣脱老榆树的阴影。它们本应该立在自己的根上,在树荫下顺直地向上生长。奇怪的是,它们不约而同地把枝梢偏向了树荫外的阳光。

我忍不住举目去看在村口的老榆树,它挺立百年而不衰败定然是有原因的。我在一个人的时候常陷入沉思,老榆树多沉稳呀,它若是如我这般喜怒无常,定然不会长久,我在年幼时也与地榆、榆树苗一样狂妄自大,总感觉自己具备无所不能的能力。老榆树总是敦实地立在根上,坦然应对着四季,开花时开花,结果时结果,顺应着南湾的脾性。我自觉要端正生活的态度,从认真对待每日三餐开始,好好吃饭。我在不觉中犯下的错误是总喜欢赶着把一些事情做完了才去吃饭。而摆在眼前的哪一样活儿都不是我省下一顿饭的时间就能干完的。

与老榆树遥相呼应的是一棵歪脖子榆树,树桩粗壮,它歪着脖子长着长着被雷击了树头,只剩下半截树桩朝天立着,久经风吹雨淋日晒,中间木纹溃烂,树桩早已不再生出树枝和叶子,只长树耳,满身的树耳像是榆树活在世上的另外一副面孔,那一层层树耳,多像是它为了好好地活着,就生出一对耳朵,感觉不够用,就又生出一对,还是不够用,就用周身的树皮不断地生出耳朵来。我在土地上种下的地榆,用一穗穗花取悦了我,然后它便学会了自种自收,再不容我管了。它显然是已经融入了南湾的土地,该生芽

时生芽,该开花时开花,该撒种时撒下种子。许多被我遗忘了的事情,都被老榆树全都刻进年轮里,而今年轮溃烂,庆幸经我之手撒进土里的地榆能够坦然应对四季。

我还是不够放心,总惦记着在秋日捋下一些地榆的种子留在家里。说不准我哪天又想在另外的土地上种下地榆。我在全神贯注地捋种子的时候,一只秋后的蚂蚱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吓我一跳。它跳了一下便隐入草丛不见了。我拨开草丛,想再看看它究竟落在哪里了,以便我绕开它。蚂蚱早已不见踪影,形色各异的草籽在土地上落下厚厚一层。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