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田丰芳

最开始读《鼠疫》时,是有些失望的。可能是因为《异乡人》的缘故,我期待着《鼠疫》和《异乡人》一样,让我沉浸其中,欲罢不能,并且能带来传说中的震撼。然而并没有,甚至一度有点坚持不下去,直到塔鲁死了。
这个最开始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的角色,随着小说情节的发展,成为了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加缪抗拒在人身上添加英雄主义的光环,近乎圣人般的主人公里厄医生,从始至终也不过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他坚信:“坚定的信心就在那里,在日常的劳作中。”
相比里厄,塔鲁是一个地道的悲观主义者,对人性和社会已经失望。然而在鼠疫不可控制后,塔鲁第一个组织起了民间力量,并一直全身心投入其中直至生命的终点。
心存悲悯,所以失望。心有悲悯,所以行动。人性是如此复杂,加缪所描述的发生鼠疫的阿赫兰城,同时也是一个人性的展厅。格朗、朗贝尔、帕纳鲁神父,在炼狱般的城市里,他们最痛苦,也最光辉。
塔鲁毕生的追求是内心的安宁。里厄问他,你怎么获得这种安宁?他说,也许就是为他人服务......对人类的失望并不一定导致消沉,不一定成为厌世者和暴力者。
整日倒腾鹰嘴豆的老人听到塔鲁死后说:“好人总是先走,这就是生活。”这真是让人难过的一句大实话。
塔鲁和里厄的共同点在于,他们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一种高尚的行为。他们这样做,只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此刻他们唯一需
要做的事情,而在那样的时刻不这样做才真叫不可思议。
里厄明白,人终不免一死,特别在这场鼠疫开始的阶段,他斗争的过程就是一个失败的过程,但对于他这并不是停止斗争的理由,可敬的里厄,值得永远信赖的里厄。他的内心并没有冲突,理想、现实、付诸一切的行动、人世间的苦难、病床哭嚎痛苦辗转的病人和地狱般的病房,是无法分割的完整的整体。
而对于塔鲁来说,向这场鼠疫开战,也是他向自己内心世界开战。《鼠疫》最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塔鲁那一大段独白。深夜的天台上,两个互相信任,尊重,视彼此为可以交付生命的男人,有一场触及到灵魂深处的对话。
塔鲁来到阿赫兰城的时候,也许正是他极度疲倦的时期。他渴求内心的安宁胜于任何时候。塔鲁为何如此强调内心的安宁,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汲汲渴望内心的安宁这一如此虚幻的概念?
黑塞的《悉达多》获取安宁的途
径是——悟透“我”同“物”并无区别,一切只是“幻象”。而“爱”是凌驾这一切之上的头等要务。也许比较悉达多,我更加认可贴近塔鲁的寻求内心安宁的渴望之缘起以及寻求之道。也许正是如此,塔鲁的死才让我如此揪心难过。
塔鲁终于倒下了。
一个终于即将摆脱瘟疫的夜晚,病魔从城市阴暗的深处逃逸出来,并牢牢地依附在塔鲁的身上。瘟神的长矛刺穿了塔鲁,非人的痛苦扭曲了曾经灰熊般强壮的塔鲁。里厄眼睁睁看着挚友,心如刀绞。在与鼠疫漫长斗争中的里厄大夫,看见了无数个被鼠疫夺走生命的人,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里厄大夫,此刻,无能为力的泪水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没能看到,塔鲁死的那一刻,犹如断了弦的大提琴,沉入永久的安宁。
在悲观的底色上永远坚守善良、希望、光明,并为之付出自己的所有,里厄、塔鲁,以及所有和他们一样的人们,无以谓之,唯英雄。
□田丰芳(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