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赵雅静
晚秋的天气,是慢慢凉下来的。
像茶碗里泡了半下午的龙井,起初烫得指尖不敢碰,后来吹两口气就能喝,再到傍晚,碗沿只剩一点温乎气。不知不觉,就到了晚秋。
院子里的老梧桐,叶子落得没个准头。风来的时候,不慌不忙地飘,一片粘在廊下的竹帘上,一片落在我织了半截的毛线袜上,还有一片顺着青石板缝,滚到了花盆底下。我坐在藤椅上看,手里的毛线针悬着,线团滚到脚边,沾了点梧桐叶的碎渣,也懒得去捡。
墙角的菊花倒精神,黄的像晒透的麦芽糖,白的像刚揉好的糯米粉,瓣儿裹得瓷瓷实实,摸上去有点糙,却透着股韧劲。
傍晚总爱往巷口的小铺子绕。老两口守着个铁皮烤炉,炉沿上结着层黑亮亮的焦痕,是烤了十几年红薯的印记。老爷子用铁钩子翻红薯时,“咔嗒” 一声能勾出点甜香,老婆子坐在小马扎上算账,见了熟客就笑:“今天的红心薯甜,刚烤透的,拿一个热热手?”
我总等最热乎的那个,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剥开焦黑的皮,瓤里还冒着细密的热气,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抬头时,西天的落日把远处的树梢染成了橘红色,想起王绩的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原来寻常巷口的暮色,也藏着这般静美。
夜里常下点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弹着玻璃。不用关窗,风里裹着点桂花香。隔壁张奶奶家的桂树,往年九月就开透了,今年迟了些,香气也淡,不像先前那样钻鼻子,是若有若无的。
晚秋不似春天那样闹,桃花李花挤着开;也不似夏天那样烈,太阳晒得柏油路发黏;更不似冬天那样冷,风刮得人脸疼。
晚秋像灶上温着的黄酒,倒在粗瓷碗里,入口淡淡的,咽下去,嗓子眼里却留着点暖。
日子也过得慢,慢得能数清一片叶子落下要打几个旋,能尝出烤红薯皮上的焦香和瓤里的甜,能听出雨打窗棂和雨打树叶的不同声响。这样的日子,没什么新鲜事,却让人踏实,像脚裹在老棉鞋里,软乎乎的,连走路都觉得稳当。
人这一辈子,或许也该像晚秋这般。不必追着春天的花跑,也不必躲着夏天的热,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成手里的温酒,案头的旧书,窗外的浅雨。
赵雅静(山西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