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时间：1986年6月

讲述者：张德文，男，75岁，彭阳县新集乡农民，不识字

采录者：高万伟，男，32岁，干部，大专

采录地点：彭阳县新集乡白林村

一

古言说：路遥知马壮，过后见人心。说起这句话，还有一段来历。

路遥和马壮，从小在一搭里念书，既是同学好友，又是结拜兄弟。路遥是哥哥，马壮是弟弟。路遥是富汉家的学习不用心，书没念成，半路上退了学，回去看管了万贯家产，当了掌柜的；马壮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学习用心把书念成了。

这年，马壮要上京赶试，但他没有半点盘缠，四处向人求借，也没借到分文。人到事中想亲朋，他自然想到了拜哥路遥，可是心里含含糊糊的，心想，多年不打交道了人家成了万贯家产的财主，不知还认不认我这穷兄弟。没办法，试一下，碰碰运气再说。

他计算了一下，有七十两银子就能到京城，去路遥家就张了七十两银子的口。路遥一思量，说：“拜弟，你拿七十两银子只够去的盘缠，不够回来的。你去考中了，自有了回来的盘缠；万一考不上咋能回来呢？你拿上一百两。”就给马壮取了一百两银子又说：“我家里还有一条瘸腿骡子闲站着，没有使唤，你不嫌了就拉上给你驮个行李。”

马壮本是碰运气来的，还怕拜哥不认，只张了七十两银子的口，拜哥却给了一百两，这就再好不过了，谁晓得，还送了一条瘸腿骡子当脚程。拜哥实实在在地送呢，不好推辞，他就吆上骡子，驮上银两盘缠上路赶考，结果中了头名状元，被皇上招为驸马。他为了记拜哥的情义，把这条瘸腿骡子一直养在府中。

二

再说路遥在家当财主，家大富豪，光吃穿花用，一百年也不得穷。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来他家里失了火，财产房屋，一火化烬，剩下的一点银两只能维持眼前的生活，晚上，路遥和妇人商量：“我拜弟马壮是当朝驸马，赴试时咱们还帮顾了点，不知人家认吗？我想寻他去。”妇人也说是，路遥就打定了主意，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找到了驸马府。门将很凶，连通报一声也不肯。路遥给了他们点银两，又说：“驸马爷是我的拜弟，我有急事找他。”人家才勉强报了。

马壮听说拜哥路遥来了，问长问短，让吃让喝，好不热情。待路遥把他失火的事一说，马壮只安慰了几句既不说帮多少，也不说顾几个，只说：“你已经来了，就在我这里住下，家里的事再别急了。”路遥不好意思说什么就先住了下来。

虽说一天好酒好肉，盘盘上盘盘下地待承，可路遥却惦记着家里，实在坐不住。拜弟不说借钱，也不说叫他回去，只是叫浪着，路遥总揣摸不透他的心思，看来没希望了，就嚷着要回去。但他给拜弟一说，就叫人家碰了一顿：“家里遭了火灾，你急着回去能咋？你但有办法，来找我干啥？”路遥只好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个月。再去给拜弟说时，还是叫人家碰了一顿。路遥这下着气了心里骂：你那时穷得连路费也没有，我给你连帮带借，还送了一条瘸脚骡子当脚程，这时我叫天罚了，求上你的门来，虽说认我这个拜哥，但帮也不帮，顾也不顾，家里人不知死活，光留下我一个人干啥！

过了三个月，路遥再也住不住了，又给马壮说。马壮却气呼呼地说：“你要回去这就回去！给你一两二钱银子做盘缠，你的瘸腿骡子你原拉走，省下你以后胡耍赖！”路遥一听，气火了，我等了三个月，就等了你这么个落头。这一两二钱银子，够我吃饭？还是够给骡子买草料？气得他破口大骂，银子也不要拉上他的瘸腿骡子就走。骑在瘸腿骡子上，一颠三晃地哪里走得动，他越思想越胀气，跳下来连打带骂，打的是骡子，骂的是马壮。任凭路遥叫骂，马壮也不言传，拜哥走的时候，也不挽留。等路遥走了半天后，他才叫来一个心腹家人安顿：“你鞴上一匹快马，驮上一千两银子，去追我的拜哥。追上他后，你不要说实话，就说是同路，想法子把马缰绳接到他手里，送他快到家时你再回来。”

三

家将照驸马爷说的，在马圈里挑了一匹好马，驮上一千两银子和吃头，骑上就赶路遥。快马跑了半天，才赶上了路遥。路遥不知这人是拜弟马壮指派来送他的，家将也装着糊涂，问：“你走哪达呢？”路遥说：“我回家去。”“我正好到那县里办账去，咱俩是个路遇，一路同行。”“再好不过了。”于是，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家将把路遥送到那县境上，装着惊叫一声：“哎哟！我把账本子忘了，没拿账，咋去办账？你快把马拉住，让我回去取。”路遥也一时糊涂了，既然回去取账本，骑上马不是更快吗，何必要走？也就老老实实接在手中，拉着往前走。

过了好大时辰，不见那人取账回来，路遥就走一阵，等一阵，等一阵，走一阵。咋么也等不见，问后面过路的人，也说没见，这就奇怪了，到底是个啥人，叫我拉着他的马？让我揣一下他马上驮的啥东西。路遥用手一摸，褡子里是些银子。心想：他既然不来了，我就驮回去算了；又一思想，我也有银子，不过叫天罚了，无缘无故地白拿人家的银子，还能好吗？我回去把马和银子原封不动放下，等他来再取也不迟。

想好了，也就到了家。他回到大门上，老远一看，怪了！我住的地方咋变成了一座四合通院子？房廊屋舍像刚修下的。哎——糟咧！马壮把我留下浪了三个月，地方叫别人家占去了，心里又气得骂马壮，不敢进去，在门前转来转去地打探消息。过了一阵，他的妇人从门里出来，这又怪了，我的妇人咋在里边？赶忙过去，问：“这是啥人修下的？”妇人说：“你走了后，县里派人来给咱们修的，也不知啥人叫修的。修成后，人家把我们娘儿母安顿在里边，还送来粮食，啥也没说。”路遥越听越糊涂，不知是咋回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住下再说，他就把马拉了过去，当家住了下来。

四

过了些天，县里送来了信，说当朝的驸马官要来验收给他拜哥盖的地方。这下路遥心里明白了。

原来马壮听说路遥家里遭火灾后，没直接说，背地给路遥的县里来了一道急令，限期三个月，要他们给路遥修建一座四合通院子，所花用的银两，等建成了，总报上来再付。县官接到令后，急忙派去人，监工督料，三月之内按期修成了房屋，送来粮食，安顿好路遥家小住在里面。马壮给路遥那一两二钱银子和还回他的瘸腿骡子，这是一计。马壮怕知道底细的人，半路上图财害命，所以才派他的心腹家将赶后驮上银两，暗中护送回来。

路遥越想越不好受，原来拜弟对他这么好，他把拜弟亏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人家又来看望，咋好意思见面呢？又一想，不知不为错，拜弟也是会原谅的，要不然他就不来看我。这就天天打扫院子，准备酒席，迎接马壮。

这天，县里又来人说，驸马官午时就到。路遥家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从清早到晌午在大门上看了十几趟。到了午时，当朝的驸马官果然来了，前呼后拥的，真个威风。路遥跑前跑后，手忙脚乱，不知说啥是好，笑着双手把马壮从轿上接下来。他刚一回头，后面又跑来了一匹马，骑马的是那个回去取账本的人，以为向他要银子来了，就偷偷地问马壮：“拜弟，你把那个人领来干啥？”马壮笑着说：“有拜弟在，百啥不怕。”路遥听话音这才全明白。这就叫：路遥知马壮，过后见人心。

选自《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宁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