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4 作者:罗依衣
城里的冬天,总来得犹疑。人们添上厚衣,窗玻璃蒙了白汽,日子却还沿着旧轨道滑行。直到那夜,毫无预兆地,雪落下来。
静。一种庞大的静,吞没市声。推门,寒气劈面,清冽如金石。雪片不飘,不舞,垂直疾坠,果断坚决。路灯晕开一圈鹅黄光,光里万箭穿空。柏油路那层黑浆,消隐了。屋顶棱角钝化,世界只剩下弧与圆。我忽然走不动——美,有时具有物理重量,压住脚踝。
童年便是在这般雪里滚大的。故乡的冬,严厉而慷慨。晨起,水缸结冰,须用菜刀背敲开。冰碴溅起,叮当脆响,像散落一地的玻璃音符。祖母生起煤炉,蓝火苗舔着黑铁壶,壶嘴嘶嘶吐白汽。她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布,“哧啦——哧啦——”那声音又钝又稳,能将狂躁的北风衬得遥远。我伏在窗台,用指甲在霜花上刻画:一艘船,一座塔,一个辨不清面目的人影。霜花渐融,船便航行,塔便坍倒,人影泫然欲泣。原来消逝,从开始就已注定。
想起有年深冬,进山访友。巴士在盘山公路抛锚。乘客瑟缩,抱怨。我索性下车,沿一条野径独行。林间雪更厚,一脚下去,没膝。万籁无声,唯余自己粗重呼吸,以及“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单调得像生命节拍。走着,心忽然空了,那些缠结的焦虑、未竟的计划,被雪吸得干干净净。偶见雪地一串小爪印,细巧如梅花,迤逦伸向灌木深处。哪个生灵,在如此严酷里,依然从容赶路?
夜归,雪已驻。城市裹在银绒里,陌生而温柔。几个少年在街角堆雪人,笑声清亮,撞在楼墙又弹回。他们给雪人插一根胡萝卜,戴一顶破呢帽。那雪人咧着石子拼的嘴,憨拙地笑望这片静穆世界。
我突然懂得冬天馈赠。它剥去浮华,将事物还原到本质。树褪尽叶子,枝干伸向天空,线条凛冽如闪电,那才是生命真实的骨骼。河流凝固,并非死亡,而是在冰层下蓄养深沉力量。冬天容不得矫饰,寒冷是一种锋利的真实,逼你直面——直面温暖可贵,直面孤寂必然,直面生命在艰难中依然存续的那份坚韧。
回家,抖落衣上雪屑,看它们在暖空气中瞬间化作细小水珠。存在与消融,有时只隔一道门槛。炉上炖着汤,香气弥漫。这寻常温暖,在冬夜显得如此隆重。
窗外,夜色如墨,雪地泛着幽微的蓝光,仿佛大地轻声梦呓。冬天魅力,或许就在这巨大静寂里,让你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听见时间如雪,一层层覆盖,又一层层消融。
而春天,还躲在哪个角落等待呢?不急。且容这白色宇宙,多统治一刻。在长冬里,我们学习蛰伏,学习在静默中辨认心灵回响。当最后一片雪融化,渗入泥土,带走的,与留下的,都将成为年轮里,一道无法抹去的、清冽的刻痕。
□罗依衣(贵州贵阳)